搭子(第2页)
他笑出声来,轻轻道:“爱丽桑数过我们对弈了多少盘吗?”时至今日,当着本人的面,他还是不好意思不加敬语称呼。
但他能非常确定的说,他对她行棋的了解远远超过其他人。
“哦?”爱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晚上七点钟,训练结束的真田随着其他人散场,看到柳打了个招呼背起包就走,纳闷不已:“真罕见。”对方是个处事四平八稳、计划安排得当的人,很少这么行色匆匆。
看着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拐去围棋社,他愣了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里的灯亮着,想必是为了等柳训练结束的。
真田同学鬼祟地走过去扒门,长舒了一口气:好在不是只有两人独处,不然他真就……不肯走了!
一张棋盘,四人围坐,低着头聚精会神。
他有点郁闷于她和柳并肩而坐,挨得如此之近,手和手之间的距离都只有一点点!马上就要碰到了喂。他们与他隔着玻璃,望向同一方向,为着同一场战役努力,在自己触摸不到的世界里。
似乎有点热了,爱丽盯着棋盘看,同时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忽然之间,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啪嗒落子,极有气势。柳没有看她,却也轻轻扬起嘴角。
对手左支右绌,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起来。
柳把棋盘的主导权完全交付在爱丽手里。因为她太有主见,太过强硬,为了全局考量,他选择以她为主,采用绝对配合策略。比如遇到关键点时,他会选择打将一手迫使对方必须应,然后把关键点交给她来解决,于是她能够完全贯彻自己的战略思路,行棋毫无迟滞之感。
这是一种忍让。别看柳温温和和的,实际上是个高明的攻击手。即使在网球双打中,他也擅长通过引导搭档来发起攻击。但此时,他收拢了主见、放弃了引导,默默地补位、托举、兜底。
爱丽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没有后顾之忧,体会到比平时更自由的进攻,体会到灵魂的共鸣,感觉自己正在被激发出更好的状态。原来混双这么有趣吗?看到一处味道很坏的棋,下一步他就补得干干净净;想挑起劫争时,发现他早就埋好了劫材;有打入敌阵的意图时,他已经在旁边小尖接应。她可以在前高歌猛进,深深打入,短兵相接,因为总有人帮她守稳后方,在侧铺路。
她下得顺手极了,心潮澎湃不已。明明才向真田承诺,和柳关系再好也要排在他之后,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柳的真正价值,恨不得和他绑定、锁死在一块:求你了,当我一辈子的混双搭子吧!
对面合计合计,直接投了:“我靠,太难受了。”
“啊?”她不依,自己正在兴头上呢。
四人收拾时,柳和她认真复盘:“刚刚这里——你当时选择飞点将上方这三颗子吃净。”
“虽然后面那手交换很难受,但这样以来我们形成很大的实空,从实地价值来说值得!下得狠捞得多,嘿嘿。”
“如果下在这里呢?”这是战略选择的关键点,柳交给她来处理,但在复盘中,他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虽然捞到了实地,但我们左边这块整棋赚不到便宜……”
两人转眼就讨论上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思考、一边点头,和他凑得极近。目光无意掠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真田都没反应过来,毫无波澜地转开了视线。直到这块棋的问题被讨论的差不多,爱丽这才想起刚刚发现了什么。
“你怎么还没回去?干嘛不进来?”她赶忙直起身子,站起来拉门,不知为何,有种非常奇怪的、被抓现行的错觉。
柳侧过头来,微微扬起眉,没说话。
“唔?没什么。”真田道,“发现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将她敞开的扣子扣了回去。
对面的福山对着他俩看来看去,以为真田下一秒就要说出一句“今晚还回来吃饭吗”之类的,赶紧摇了摇头驱走幻觉。
“下得很开心啊。”他微笑着轻声说。明明刚开始时心情极度复杂,看到她与别人更合拍时,他感到郁闷和失落。但她专注凝视棋盘时是如此美丽、光彩夺目,只一门心思地沉浸在热爱的黑白子之间。心无旁骛,无有自我,他折服在那种专注、忘我的力量之下。
看她在棋盘中寻得共鸣,寻得契合。即使无比失落,即使与自己无关,真田依然选择接受这一份喜悦。因为她的感受更重要,他将永远把她的感受放在自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