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阳谋为上 德胜于智义胜于谋(第2页)
听到这儿,朱元璋再也坐不住了,右掌在自己身下榻床框沿上重重一拍,向刘基宽颜而道:“好!好!好!朕今日才知刘先生对朕寄望之深也!朕自当在依律治国之上,决不逊色于曹孟德、李世民!你说:朕此次在李彬一事上违了《大明律》,该受何罚?”
“启奏陛下:《大明律》‘官律’一章是这样规定的:‘知县、知府、行省平章,若遇案至堂当决而不决、淹留而迟滞,兼有受贿徇私之秽行者,当斩立决!若无贪贿秽行,却有苦衷隐情而不得已者,当削俸贬秩以惩诫之!’”
朱元璋迎视着刘基明亮如炬的目光,肃容言道:“既是如此,朕决定对朕施以如此惩诫:一是朕将宣示天下,将《大明律》列为官学、私塾诸生必习之典籍,并纳入每年科举必考之课目;二是朕自即日起将戒斋素食三个月零六天以示自罚!刘先生啊,朕也想学李世民‘席藁于南郊闭关待罪’,但朕现在不行啊!这大明朝正值草创之初,万机纷纭,朕忙得是整天连大气都不敢松一口!
“但朕在这里可以向你立誓保证:从今往后,朕若再遇这等贪污案件,当决而必决、决后而必行、行后而必有果!无论是谁违律犯法,哪怕是皇亲国戚,哪怕是勋贵重臣,朕都毫不姑息、毫不手软、毫不拖延!”
刘基一双老眼中顿时泪光闪烁如星:“陛下所够引法自绳、屈己循理、以身作则,实乃尧舜禹三代圣主所不能比肩之明君!我大明必所超越汉唐而树万世之基,于今粲然可观其兆矣!”
朱元璋听了,似乎很是满意,也很是受用。他用手抚了一下胸前长须,深深一叹:“刘先生不恋名位,主动引过于己,这一份宠辱不惊的心境,朕很是敬佩呀!你也不必替联之过饰非了——朕那道贬斥令,确实是下错了。不过,朕一向光明正大,闻过必改——”说至此处,他语气蓦地一顿,神色一肃,直视着刘基,缓缓道:“现在朕不但要收回这道贬斥令,还要对刘先生的大功大德进行嘉奖!对刘先生这样一位赤心为国、忠君忧民、不计得失的社稷之臣,朕还要倚以重用呐!”
此语一出,刘基竟是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急声道:“不可呀!陛下!”
亭中顿时如同空气凝结了一般沉寂了下来。
隔了半晌,朱元璋冷着脸,幽幽说道:“你为何害怕朕要对你加官晋爵呢?你瞧不上朕的爵禄么?”
“陛下言重了。”刘基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毫无畏缩地正视着朱元璋,缓缓答道:“陛下一向执法如山、刚断英特、赏罚分明、毫无偏私——为何今天非要对草民滥加赏赐不可呢?草民当着文武群臣的面立下赌约,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儿。而草民预言失灵之过,亦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众臣的眼中。虽然后来幸得上苍体念陛下爱民之心,终于降下霖雨,解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旱灾。但草民自觉无颜再立足于朝廷之上,所以才急忙上表,自求贬为庶人,以离京返乡养老为归宿——陛下居然还不肯答应么?”
朱元璋紧紧地盯着他,脸上已是挂了一层严霜般冷竣。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过该罚——其实你在与朕的赌约之中也只是说错了两天而己!‘天有不测风云’,你又不是神仙,怎能毫无差错地料准天象呢?朕已经后悔对你的那道贬斥令下得太仓促了——刘先生,此刻你还在责怪朕的‘纳谏不坚、进善不固’之过吗?
“实话说,今天一大早朕率领文武百官跑到这里来眼巴巴地等你,就是想将功补过——重重地封赏你不畏奸谗、肃贪护法的大功绩!你也不要再推搪了——朕待会儿就下旨,封你为大明丞相!”
“陛下此言差矣!”刘基不禁愕然失声,“陛下若是擢升草民为相,那么李相国又将置于何地呢?陛下须当三思啊!”
“你莫非还不知道——就在你上表自求贬为庶人的当天,李善长也专门跑到宫里向朕请求辞官归老?”朱元璋有些意外地看着刘基,一脸的狐疑。
“草民素来谨遵礼法、守道不移,从不私下窥伺他人的心态举动。”刘基坦然迎视着朱元璋半信半疑的目光,正色说道,“这件事,草民确是不知。草民若是知晓了,必定会劝谏陛下退回他的辞官之请。”
“哦?”朱元璋面色又是一变,诧异地问道,“你这是为何?”
刘基脸色平静,缓缓说道:“李相国一向忠勤敏达、任劳任怨,实乃萧何之材。当今天下尚未底定,诸多要务都离不得李相国的操持。陛下对他实是不可轻弃啊!”
朱元璋深深然看着刘基,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奇怪的人和最奇怪的事儿一样,异常惊讶地说道:“你居然还在朕面前替李善长讲好话?你可知道,自从你抓了他的侄儿李彬之后,他隔三岔五的就跑来向朕密告你‘为人峻隘’、‘专恣揽权’……末了还请出个花雨寺的妖僧和你斗法,处处把你往死路上逼啊!——现在刘先生回想起来还不后悔吗?”
他见刘基目光一亮似有话说,便摆手止住了他,又道:“就说这一次他在你预言失灵的第十一日早上,忙不迭地跑到宫中来向朕辞官告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引咎辞职,其实也是在要挟朕治你一个‘欺天’、‘欺君’之罪哪!唉!他自己掉了水却还想把你也一起拖下去,而你竟还在替他回护!这倒让朕觉得你实在是有些言不由衷。”
刘基缓缓摇了摇头,道:“草民一向心口如一,决不会乱讲言不由衷的伪谦之辞。其实李相国视如己出的亲侄儿被草民论罪处斩,他因此而忌恨草民,这也是人之常情。李相国执政二十余年,为了陛下效尽犬马之劳,一向从无大错。这一次他与草民结怨,只不过是由于他心中私情一时压倒了律法和公义罢了。陛下若能对他加以宽容教诲,草民相信李相国终究会幡然醒悟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不可轻弃呀!
“至于他意欲处处陷害草民,草民倒是从未担心过自身安危。当今大明朝,上有明君烛照天下,下有贤臣济济一堂,一切的阴谋小计也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草民何惧之有?!”
“好!好!好!刘先生说得好!”朱元璋听了,不禁鼓起掌来,拍得很响很响。过了片刻,他才又深深一叹,道:“既然刘先生坚持不任我朝丞相,朕就暂时也不勉强你了。依你之见,朝中何人任相较为合适呢?——你看,杨宪行吗?”
刘基见朱元璋一开口便提杨宪,不由得心中一动。朝野上下素来皆知杨宪与刘基交谊甚深。朱元璋向刘基猝然提及杨宪是否堪任丞相之事,难免他心中怀有试探刘、杨二人是否私下交结朋党之意。这让刘基不禁踌躇了片刻,方才缓缓答道:“陛下此刻欲用杨宪为相,草民却有些不太赞成。”
朱元璋对他的这个回答颇感意外,双目神光一凛,倏地向他逼视而来。刘基亦是无畏无惧,平静地迎视着朱元璋逼人而来的凌厉眼神,仍是不缓不急地说道:“依草民之见,杨宪虽有宰相之才,却无宰相之量,不能时时处处做到克己复礼、从容中道,将来难免会有偏狭清孤之误。所以,草民希望陛下可以让杨宪仍在参知政事之位上多多历练几年,待他处事圆融之后,再擢升为相。”
朱元璋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用右手轻轻抚着胸前垂拂下来的数绺须髯,神情肃然,缓缓点了点头,又道:“近日徐达元帅向朕推荐山东布政使汪广洋清廉持重,可堪为相。刘先生意下如何?”
刘基听朱元璋似有撇开中书省内人而从各方大州中直接擢相之意,沉默着细细沉思片刻,禀道:“草民在御史台时也曾见识过汪广洋的作为。此君身任封疆大吏,自是绰绰有余。但他始终不曾在中书省与各部堂历练过,一旦乍然执政为相,恐有才不符职之忧。”
朱元璋听刘基讲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不禁微微颌首。他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问道:“那么,刘先生认为胡惟庸堪任丞相之位否?”
刘基一听,脸色一正,表情十分认真地说道:“依草民之见,为相之道,在于持心如水:一是做到心清如水,宁静淡泊,不含一丝杂质;二是做到心平如水,不偏不倚,不带半分私念。但胡惟庸为人如何,草民相信陛下自有明断,决然不会将国之相位、邦之宝器轻托于此等宵小之辈!”
朱元璋听了,却眯缝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刘基,隔了片刻,冷冷说道:“刘先生此言怕是有失公允罢?朕就有话直说了——你可是因为胡惟庸在此番李彬之事中帮着李善长处处暗算你,加之他还出手逼死了你的得意门生高正贤——所以你才会对他存有这般偏见罢?”
他正自说着,见到刘基眉毛一扬便欲开口,便挥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依朕之见,胡惟庸的所作所为固然有些令人不齿,但他也是为了一心一意兑现自己对李善长的一个‘忠’字嘛!这一点也还是可取的嘛!胡惟庸若能像对李善长忠心耿耿那样对我大明朝,也就行了!”
刘基待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深深一叹,慢慢说道:“自古至今,哪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不是外以小忠小信获誉于人而内则韬藏祸心、贪权谋利?草民正是从胡惟庸在李彬一事中的种种作为中看出,他实是居心叵测、十分阴险。
“在李彬一事当中,李善长忌我、恨我,从律法和公义上讲自是不对,但从伦理、人情上看,也情有可恕。所以,草民对李善长所作所为并无芥蒂。只是这胡惟庸,不过是李善长手下一员僚属而已,于公则不应越职结党,于私则不应朋比为奸。然而陛下想必亦是清楚,这个胡惟庸是何等之深地介入到了朝内这场律法之争中来!他表面上看是处处在为李善长着想,处处图谋为李彬脱狱,而实则是想借着李彬之事,内结李善长和淮西同僚的欢心与信任,外树一己之威势于朝廷!陛下若是用他为相,他将来必为社稷之患,不可不防啊!”
“嗯,这样听来,你说得确是有理。”朱元璋脸色微微一动,从木榻之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亭中缓缓踱了一圈,转回到刘基面前立定,深深说道,“不过,东汉末年,名士许劭曾评曹操为‘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吏’。朕相信,在汉高祖刘邦手下,曹操再厉害,也不过是第二个‘韩信’罢了!
“朕也自信;再刺手的荆棘棍,朕也能将它把握;再桀骜的烈马,朕也能将它驯服。依朕之见,只要朕对胡惟庸驾驭得当,还是能制服他成为本朝一介能吏的!在这个事儿上,刘先生就不必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