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辕北辙君臣走的不是一条道(第2页)
熊宣使也是出身淮西,听胡惟庸字字句句说得如此心酸,不禁也流下了眼泪,劝李善长道:“胡大人说得对呀!相爷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啊!李彬大人既已蒙难,‘人死不能复生’,您就节哀顺变吧!”
李善长半躺在榻床之上,轻轻咳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暂且不要去说这些了——惟庸,你今夜到底有何要事须找本相面谈?”
胡惟庸慢慢抬起头来,双眸深处猝然闪过一道寒光,缓缓说道:“相爷!在您卧床养病的这一两日里,惟庸多方打听,听说刘基已经迫不及待地召集了御史台里的‘鹰犬’们纷纷弹冠相庆,认为他眼下就能挤走相爷,取而代之了!”
“哼!本相这个相位,不是他想坐就能坐的——”李善长一听,激烈地咳嗽了一阵,抚了抚胸口,沉沉地说,“他刘基以为凭着彬儿这件案子就能扳倒本相?哼!他真是痴心妄想!”
“父亲息怒、息怒!”李祺急忙趋前劝着李善长,同时有些疑惑地问胡惟庸,“胡大人,依李祺之见,刘中丞似乎并非这等官迷心窍之徒。他若要置父亲于死地,前日在朝堂之上便可将父亲与法华妖僧扯在一起诬告陷害了——然而他却当着皇上和大臣们的面力保父亲的清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唉呀!李公子真是忠厚君子,你哪里懂得世间尔虞我诈、阳予阴取、人心叵测?”胡惟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住地慨叹道,“你要知道,这刘基是什么人?是‘大明第一谋士’呀!谋士,谋士,就是以谋为生嘛!无时不谋、无处不谋、无事不谋……他在前日金銮殿上为相爷开脱,这也是他耍的一种权谋嘛……他毕竟也不敢当着皇上和大臣们的面诬陷相爷,于是便假意来麻痹相爷……李公子可不要被他骗了!”
李祺听胡惟庸说得头头是道,便也半信半疑起来,不再多言了。
“不过,”胡惟庸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深深的笑意来,“这刘基自是‘孔明再世’,断事如神,这一次却是利令智昏——竟敢当着皇上的面信口雌黄,捏造出‘十日之内天必降雨’之事来逼着皇上斩杀了彬哥儿!他这一次怕是会‘玩火自焚’了!”
“此话怎讲?”李善长脸色一肃,凝视着胡惟庸。
胡惟庸拿眼瞥了瞥熊宣使,道:“熊兄,你可以向相爷禀明一切实情了。相爷怕是怎么也猜不出,刘基为了借着眼下斩杀彬哥儿之机来立威扬名,不惜冒着欺君大罪蛊惑朝野!当真是其心可诛呀!”
李善长这时却显得相当平静,默默地听着,目光似剑,冷冷地逼向了熊宣使,道:“熊大人,你是钦天监的人,也是刘基的属下——他刘基究竟有何欺君罔上之举,还望你要以朝廷大局为重,如实道来!”
熊宣使接过了胡惟庸投来的眼色,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沁出来的密密细汗,慢慢说道:“四天前……也就是刘中丞和法华妖僧金殿论道的头一天,我们钦天监将精心观测到的天象写了一份呈文,告诉了刘中丞:在这一个月里,北阙之星潜移向南,昭示着必有一场霖雨自北而来,降临在江南地带……”
“哼!”李善长听到这里,顿时按捺不住心头的恼怒之情,伸手重重地擂了一下床头的木板,“怪不得他在金銮殿上那么有恃无恐地宣称只要杀了我彬儿,就会天降霖雨——原来他早就收到了你们的那份呈文……”
“但是……”熊宣使抬眼看了一下李善长,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官感到诧异的是,我们钦天监呈报给刘中丞的呈文里着重注明了:这个月里虽然是天必降雨,但降雨的时间至少应在十五日左右。可是刘中丞那天在金銮殿上却公开向皇上保证‘十日之内,天必降雨’……刘中丞他为何竟会信口妄言天象,这倒让下官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胡惟庸在一旁冷冷笑了,“他刘基一向最是喜欢标新立异,专和别人拧劲儿。他这么做,一则是自恃才识过人,没把你们钦天监放在眼里,二则是借机立威之心太过迫切,这才‘言过其实’、夸夸其谈,一心想在皇上面前邀宠取信呢!”
李善长听得暗暗颌首,待胡惟庸讲完之后,目光猝然一亮,直盯在熊宣使脸上,道:“本相问你:这天降霖雨的时间到底应在十日之内还是应在十五日左右?你能给本相一个确信么?”
熊宣使正视着李善长,一挺胸膛,硬声答道:“根据我钦天监大小臣工们的反复琢磨、研究,一致认定,这一次天降霖雨的时间必然会在十五日左右,决不应在十日之内!对这个结论,下官愿以自己近二十年来观测天象从无失误的履历作担保!”
听到熊宣使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李善长一直冷若冰霜的脸庞这才放出了一丝笑意。他撑起身来,伸手拍了拍熊宣使放在双膝之上的手背,微微笑道:“宣使啊!本相信得过你!”说罢,又转头看向了胡惟庸,点头说道:“难为你和宣使今夜冒险前来向本相揭发刘基欺君罔上之事了……哼!他刘基一向自称‘秉公执法,清平如镜’,本相倒要瞧一瞧,这一次他若失言于天下,又将怎样给自己也砍上一‘刀’?”
朗朗星空,明月如银,万里无云。
就在胡惟庸带着熊宣使密访李善长的这天晚上,刘基府中却是一片静谧。刘基一个人坐在院落里很安静地仰望着那璀灿星空,一脸的沉思,手里拿着一张油纸折扇,轻轻摇动,扇着缕缕微风乘凉。
“老爷!”刘德的一声轻呼把刘基从深深的思索之中唤回到现实里来。他应声回头一看,只见刘德端着一盘切好了的西瓜,和姚广孝在他身后含笑而立。
“这是陛下今日下午专门派人送到府中赏赐给老爷您的。”刘德将那盘西瓜端到了刘基面前,“今天晚上天气炎热,老爷还是吃一块消消暑吧!”
“这大热天的,也难得陛下时刻还在念叨着老夫啊!”刘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挥了挥手,“嗨”了一声,笑了笑说道,“你们自己吃了解渴吧!不要管老夫!”
姚广孝淡淡地笑着,从那张托盘里拿起一块西瓜送到刘基手上,劝道:“刘先生您不先吃,他们又有谁敢冒昧动口呢?老师带个头吧!”
刘基点了点头,接过西瓜吃了一口,赞道:“这西瓜可真甜!”转头看向刘德,吩咐道:“刘德!你去把陛下赏赐的西瓜分给下人们一些,剩下的那些明早儿准备一辆犊车,拉到御史台,让大伙儿都尝一尝鲜、消一消暑!”
刘德一迭声地答应着,把托盘放在了树荫的石桌上,笑呵呵转身而去。看着他乐不可支地跑远,姚广孝悠悠一叹:“外人都说刘先生是‘黑脸包公’一样的人物,铁面无私,刚毅无情,却未必料得到刘先生平日里待人接物的那一份温情、那一份体贴、那一份真挚,实在是天底下也难以找出几个能与您比肩的人来!”
刘基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姚公子可不要把老夫捧得飘飘然找不着北了!——咦!你今天送老夫这筐好话,莫非又有什么事要找老夫?若是有事,就不要藏着掖着,尽管问吧!”
“先生不愧是先生!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姚广孝哈哈一笑,“晚生确有几个问题想请老师解一下惑。”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一停,见到刘基正认真地听着,便道:“《论语》里讲:孔子不语‘怪、力、乱、神’。晚生素来也以为阴阳占卜之术乃是旁门左道,不足为取。”一语及此,他又急忙抬眼看了看刘基,见刘基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着自己,心头不禁一阵发窘,道,“这是晚生以前的浅薄之见,让先生见笑了。先前晚生隐居长洲县时,也曾听人赞过老师是诸葛孔明再世,料事如神,无不灵验。不瞒先生说,起初晚生对此也是有些半信半疑。
“待到数日之前,晚生听了先生与花雨寺法华长老金銮殿上论道说法之事,小生这才真正见识了先生洞明天道、占卜未来的高妙学问——还望先生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