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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朱元璋说得越客气对大臣越是疏远(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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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说,刘基也忍不住微微笑了。古书里说:“龙生九子……第四子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狴犴是朝纲国法的维护者的象征,也是御史台的象征。法华长老称刘基是“狴犴转世”,正与他本人的官职与个性吻合。殿内群臣听了,也不禁纷纷称是。

刘基笑罢,正了正脸色,躬身道:“请长老细观老夫面相,判断一下老夫的流年运程,如何?”

法华长老听罢,深深点了点头,双眸灼然生光,静静地凝视在刘基面庞之上,不发一语。

过了半晌,他才宣了一声佛号,缓缓开口说道:“刘施主乃是谪仙一流的人物,犹如唐代贤相李泌,才识之大,恐天地不能容载也!”

此语刚一出口,朱元璋便微微变了脸色:依法华长老所言,刘基才学浩瀚,天不能容,地不能载,则又置我大明天子于何地?一念及此,朱元璋的面色便越发难看起来。

刘基却只是淡淡而笑,不以为意,也并不作答。

法华长老沉吟片刻,悠然又道:“刘施主的面相格局乃是‘海底明珠’之相,大器晚成,后来居上。你的面相本是属水,最忌火土冲克。所以,每逢火土之年,刘施主必遭口舌之灾与飞来横祸。”

刘基静静地听着,忽然微微笑着插话说道:“老夫每一个运程里的流年吉凶,还望长老解说得更详细一些。”

法华长老目光炯然如炬,直盯着刘基,缓缓说道:“刘施主,既是如此,老衲便直言而述了——前元之至元四年,乃是戊寅之年,你其时二十八岁——那一年里你有口舌争讼之灾罢?”

他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立刻静得连一根羽毛飘落在地都听得见声响——大臣们个个睁大了眼睛在看着刘基如何回答。

刘基微一沉思,道:“不错,那一年老夫刚被任命为江西高安县县丞,揭发了一桩冤案,得罪了当时的县令和知府,险些遭了他们的栽赃陷害——长老算得很准,请继续说下去。”

法华长老听了,脸上现出一丝深深的笑意,又道:“前元之至正八年,乃是戊子之年,你其时三十八岁——那一年里你又有一场口舌争讼之灾,差点儿令你弃冠而去!”

“不错。那一年正是海盗方国珍作乱于浙东,老夫见元廷上下昏庸无能,不忍目睹生民遭殃,便越级向元廷枢密院献上平寇八策,却被那些昏官抑而不用,以致方贼坐大成势,祸国殃民。”刘基一忆起过去,便禁不住掀髯动容,“那时,老夫痛恨元廷庸人在位,纲纪全无,一怒之下便欲辞官而去,幸得知交好友苦苦挽留,才未挂冠成行——这件事长老也料准了!”

法华长老红润的脸庞之上慢慢浮现出一缕隐隐的得意笑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胸前白须,眼神往胡惟庸那里一掠,却又投在了刘基脸上,缓缓说道:“前元至正十八年,也是戊戌之年,刘施主当时四十八岁——恐怕这是你一生之中最为艰难的一年,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刘施主,还需要老衲明言吗?”

他这番话来得犀利之极,字字句句如刀似剑逼向了刘基。却见刘基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几晃,满面涨得通红,久久不能平静。原来,在这一年里,刘基率兵平剿方国珍,本已立下了赫赫奇功。然而,元廷执政大臣却听信了奸人谗言,加之嫉妒他功高勋重,反而将他连贬三级。面对元廷这般上昏下佞、赏罚不明,刘基顿时心灰意冷,便在接到贬官令的当天,挂印弃官而去,与元廷走上了彻底决裂的道路——法华长老这一次又算对了!

刘基默默地听完了他的话,面色凝重,半晌没有作声。

法华长老与刘基一问一答之际,殿中诸臣在旁亦是听得明明白白。胡惟庸见法华长老已然占了上风,便咳嗽了一声,暗中向陈宁使了个眼色。

陈宁会意,跨步出列,向朱元璋奏道:“陛下,如今臣等有目共睹,法华长老断事如神,字字句句问得刘基哑口无言——这一场金銮殿论道,谁胜谁负,已是一目了然。微臣既为兵部尚书,不敢回护徇私,冒死恳请陛下乾纲独断,褒奖法华长老之神机妙算,同时对刘基先前所犯的刚愎专恣、逆天悖道之过严惩不贷。”

他这番话来得气势汹汹,朝中其他不属于“淮西党”的大臣们听了,一个个颇为反感,都禁不住拿眼睨他,暗暗嗤之以鼻。

朱元璋却是面色沉沉,静了片刻,才向刘基缓缓问道:“刘爱卿此刻还有何话说?”

刘基严肃凝重的面庞上,忽然慢慢泛开了浅浅的笑意。他向朱元璋深鞠一躬,执笏在手,道:“法华长老的确是神机妙算、玄远深邃——然而,依微臣看来,他只会测算常人可知之事,而不能测算常人不可知之事;他只会推演万事之表象,而不能洞察万事之本源。”

法华长老一听,慢慢捻动着胸前佛珠的左手蓦地一停,面色微微一变:“刘施主此言何意?”

刘基这时才慢慢转过头来,深深注视着他的双眸,眼神一瞬不瞬,冷冷说道:“长老,你推算老夫今年流年不利,阴祸暗生。老夫谢过你的提醒之言。但老夫也有一句推断之语赠送于你:你今日必有血光之灾,而且是在劫难逃!”

“你……你……你好刁毒的利齿!”法华长老被这段话刺激得连连摇头,恨恨地叹道,“刘施主,积点儿口德,善莫大焉!”

朱元璋和殿上群臣听了,也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长老稍安勿躁,你且听老夫细细道来。”刘基不慌不忙,侃侃道来,“老夫记得二十余年前元廷脱脱太师府上有一位禅门高人,能掐会算,占卜如神——他在当年义师蜂起之日,自忖元廷不可久留,遂南渡长江,潜入应天府,隐忍匿伏,外示高僧之相惑人,内蓄弟子阴谋作乱,要与故主脱脱太师报仇……”

朱元璋听罢,不禁皱了皱眉头。元廷脱脱太师当年之死,与他大有关系。那一年,脱脱太师倾尽江南所有兵力在濠州与他率领的红巾军恶战了三日三夜。后来,朱元璋中途获得徐达、常遇春援军之助,一举击败了元军,打得元廷从此一蹶不振。而脱脱太师也因此而气得呕血身亡。那么,刘基口中所言的这个“禅门高人”的复仇对象就自然是自己了!一念及此,朱元璋立刻变了脸色:“那个僧人是谁?”

“老衲此刻有些听不明白刘施主在说什么。”法华长老面不改色,只是用左手五指缓缓捻动着胸前垂挂着的佛珠,淡淡说道,“缉拿凶犯,乃是殿上诸公份内之事——老衲远离红尘,潜心修禅,无意涉足朝局,还请陛下见谅。”

“好一个‘无意涉足朝局’!”刘基哈哈一笑,“且不说你正如古诗所言,‘凌空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相侯家’,单就老夫从你身边查到的一些案子来看,你哪有一丝一毫像‘远离红尘,潜心修禅’的高僧所为?昨日老夫从你花雨寺中擒来了三名武僧,他们把你和花雨寺一干僧众私劫民女、逼良为娼、藏污纳垢等恶行一一供认不讳,你还敢在此当廷狡辩?”

这番话犹如一串惊雷在金銮殿上滚过,惊得诸位大臣目瞪口呆。

朱元璋亦是神色凛然,目光如刀,冷冷地逼向了法华长老。

法华长老缓缓闭上了双眼,口中低低地宣了一声佛号,手捻佛珠,并不回答刘基的问话。

刘基又道:“数日前你与寺中弟子商议,准备以‘欺天滥刑’之罪陷害老夫之后,再又举办一场祈雨盛典,假意邀请陛下御驾亲临,然后乘机图谋不轨!你还购置了近千斤的火药、土炮藏在后山洞中,待到陛下和各位大人一到盛典现场便开始下手,是也不是?”

一听此言,法华长老面色微微一滞,捻动佛珠的左手立刻僵住了。大殿之上,已是静得如同空气都已凝固了一般——大家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反应。隔了许久,却见他深深一声长叹,慢慢睁开眼来,沉沉说道:“这第二个回合——老衲又输了!”

朱元璋大怒,叱道:“你这妖僧,竟敢横生逆志,妄图谋害至尊,罪该万死!给朕拿下!”目光急往何文辉那里一瞥,何文辉已是带着御前侍卫们拔刀持剑,向着法华长老围成一圈直逼过来。

“法……法华长老……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李善长一脸惊愕地瞪着法华长老,“你……你……本相看错了你……你实是害本相不浅哪!”

法华长老突然仰天一阵哈哈大笑,笑声震人耳鼓。笑了半晌之后,他目眦欲裂,状如疯虎,一脸戾气地盯向在丹墀之上咆哮着的朱元璋,森然说道:“朱元璋,你本是淮西一介贫丐,无德无能,乞食于人,只因机缘巧逢,才使你‘小人得志’,窃得了大位。你以为天下之人又会甘心臣服于你这小小一个游丐?我大元威震四海,天下无敌,尚不能慑服天下民心——你不过是唐末朱温那样的匪寇,又岂会得意太久?”

朱元璋嘴角的肌肉隐隐一跳,冷冷盯视着他:“这个老秃驴真是疯了!居然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我等君臣关系……”

法华长老笑容乍然一敛,阴恻恻地说道:“朱元璋——你不是喜欢算卦测运吗?好!老衲今日就为你大明伪朝的国运再算最后一卦:你们伪朝的国号不是‘明’字吗?今年年初李善长不是将‘明’字定义为‘日月相推而明生焉’,预示你们伪朝‘与日月同辉、与亘古并存’吗?可惜,这个说法乃是老衲借李善长之口来迷惑你们的!其实,‘明’字乃‘日’、‘月’二字组合而成,表面上看似有‘日月并明、惠照万方’之寓意,然则‘日’为‘离’、为‘火’,月为‘坎’、为‘水’,二字并列而成‘明’,便是‘水火并存而相争’之凶象!‘日’为‘君’、为‘上’,月为‘相’、为‘下’,又昭示着你大明集团必有‘君相并肩而争辉’之祸胎!自今而后,你伪朝的君相权力之争必将贯穿于始终,非君灭相亡内耗殆尽而不能止!哈哈哈……这个定论,你朱元璋一定没有想到罢?”

“闭嘴!你给朕闭嘴!你休得如此诅咒朕的大明圣朝!”朱元璋用拳头擂得御案“咚咚”直响,满眼通红地瞪着法华长老,咬牙切齿地吼道,“来人!把他给朕拿下了!把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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