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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朱元璋说得越客气对大臣越是疏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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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很小的时候就曾听到一首据说是宋代流传下来的民谣,”隔了半晌,朱元璋缓缓开口了,“朕现在就把这首民谣背出来,给诸位爱卿听一听——‘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他把这首民谣念完之后,又瞥了瞥丹墀下鸦雀无声的群臣,侃然说道:“卿等听一听——‘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如今大旱临头,我们可不能像宋代那些对民间疾苦漠不关心的‘公子王孙’那样只知道优哉游哉地摇扇乘凉啊!朕就和那些农夫一样,也是焦躁得‘心如汤煮’!”

说着,他看了看站在两边为自己摇着羽扇扇风取凉的宫娥,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了下去。

李善长一见,立刻领着诸臣一齐跪倒,山呼道:“陛下爱民如子,事事与民同甘共苦,实乃尧舜之君,臣等敬服。”

朱元璋听到他们的山呼之声,心头这才感到受用了些,抬手示意让他们平了身。

静了许久许久之后,朱元璋突然开口了,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刘基!”

他这一声呼喊顿时如同一个晴空霹雳在金銮殿内炸响——其他所有的大臣都不禁心头一震,把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刘基:皇上终于在点名单独召问他了!

“臣在。”刘基应了一声,迈出一步跨到大殿中央,抬头正视着朱元璋,神色平静如常。

“这十余日来,朕收到了一百三十份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弹劾你‘专恣妄断’、‘欺天滥刑’的奏折,”朱元璋沉着脸伸出手来,拍了拍面前的御案上堆放着的那厚厚的一大摞奏折,目光蓦地一亮,似鹰隼般向他逼视过来,“他们都说是由于你的‘专恣妄断’、‘欺天滥刑’,才造成了各地的旱灾连日不解!你对此有何话说?”

此语一出,李善长、胡惟庸、陈宁等“淮西党”人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一丝喜色——皇上终于按捺不住,到底还是当廷质问刘基了!

刘基将手笏往前一举,躬下身来,缓缓说道:“微臣确有话说。”

“你且速速道来!”朱元璋神色似乎极不耐烦,大手一挥,冷冷说道:“不要罗嗦,讲得简短些。”

朱元璋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发作刘基,倒是刘基七年前投靠朱元璋以来的第一次。听得他的语气这般刁钻、苛刻,所有关心刘基的大臣都不禁暗暗为刘基捏了一把冷汗。而“淮西党”那一派的人却个个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斜睨着刘基,等着看这一出“君臣失和”的好戏。

刘基脸上微微一红,目光也闪了一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诸位大人为今年这场大旱之灾揪心焦虑,以致遭到奸人蒙蔽,所以才会攻击微臣‘专恣妄断’、‘欺天滥刑’。若是真的因为微臣所谓的‘专恣妄断’、‘欺天滥刑’引起了天不降雨,微臣自当受罚,愿百死以谢天下!

“但是,微臣认为,近来天不降雨、旱灾不解,非为他故,仍是由于朝廷仁政未施、奸吏未除之故!”

“你……你……”朱元璋听罢,竟是一时语塞起来,不知该从何问起。李善长、胡惟庸等人却目露凶光,狠狠盯着刘基,恨不得把他吃了似的。

“溯本究源,给微臣栽上‘专恣妄断’、‘欺天滥刑’之罪名的始作俑者乃是花雨寺法华长老。”刘基平平静静地说道,“法华长老认为,大赦囚犯,乃是祈天求雨的务本之举;而微臣认为,肃贪除奸,才是祈天求雨的务本之举。导致目前天未降雨、旱灾未解的,并非微臣在刑场上的肃贪除奸之举错了,而是微臣那一日在刑场之上尚未做到‘除恶务尽’,让一些奸宄之徒暂时成了‘漏网之鱼’。”

“一派胡言!”李善长听得他隐隐指向李彬那日被“暂缓行刑”之事,顿时气得满面通红,举笏出班,厉声叱道,“法华长老乃是得道高僧,畅晓天机,料事如神,决无差错。三年前天下大旱,老臣曾请他作法祈雨,确是十分灵验。刘基自己昧于天道,为了诿过于人,不惜谬言诽谤法华长老,简直是丧心病狂,请陛下治他这诬陷他人之罪!”

朱元璋听了,脸色随即沉了下来,目光一凛,向刘基冷冷问道:“刘卿又有何言?”

“既然丞相大人声称法华长老‘畅晓天机,料事如神’,”刘基目光一抬,坦然接下了朱元璋的逼视,不慌不忙地说道,“微臣素来对阴阳占卜数术之学亦略有涉猎,倒想与这位法华长老在这金銮殿上当众‘坐而论道’一番,判他个真伪虚实!”

“这……这……”李善长一怔,抬眼望向了端坐于丹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面色肃然,沉吟许久,终于伸手在面前御案上重重一拍,缓缓言道:“传朕的旨意,令锦衣卫飞马前往花雨寺,速速宣召法华长老进宫面圣!”

恭立在殿门外的宦官应了一声,立刻传旨去了。

待那宦官远去之后,朱元璋抚了抚须髯,双目寒光似剑,“唰”地一下向刘基劈面逼来:“刘爱卿,朕一向赏罚分明,无偏无私。你既是当着朕和满朝文武的面立下了‘军令状’,愿与法华长老论道比法——那么,你若是赢了,则万事干休,祈天求雨之事任你直谏,朕言听计从就是;你若是输了,那就休怪朕铁腕无情了!”

杨宪、章溢等与刘基交好的官员们一听都不禁大惊失色,急忙把关切的目光投向了刘基。朱标更是按捺不住,面色一怔,便欲出班为刘基说情。

却见刘基缓缓抬起头来,手中牙笏高举,神色凝重之极,肃然道:“谨遵陛下旨意,微臣毫无异议。”

朱元璋从来都不是个喜欢枯坐守静的人。在锦衣卫前去传召法华长老的这段时间里,他吩咐文武百官该奏什么就奏上来,交由自己一一决断施行,不浪费一分一秒。

大臣们静了片刻,便先后上前奏报起公事来了。朱元璋也是立刻便抛下杂念,心平气静,纵是百事繁杂,却似多生了几个脑袋,随口发言指令,逐一决断过来,竟是无遗无漏。

虽然这时金銮殿内看似一切如常,但是每个大臣的心头都是有些忐忑不安的。有些人不禁偷偷拿眼斜睨刘基——只见他仍是面如止水,微澜不起。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只听得殿门外马嘶高扬,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个锦衣卫扶持着须眉斑白的法华长老疾步走入大殿之内,在群臣身后立定。

朱元璋一见,右手倏地一抬,往外一拂。正在奏事的大臣们立刻噤了声,纷纷退到一边去,让开殿当中一条道来。

法华长老满面慈和之相,双掌合十,缓步上前,深深拜了下去,道:“老衲法华,拜见陛下。”

朱元璋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缓缓说道:“人称法华长老神机妙算,有通天彻地之能,朕亦是久仰了。”

法华长老急忙叩头谢道:“老衲禅学浅薄,如何当得起陛下谬赞?真是死罪死罪,万望陛下收回此言。”

“长老若确是修为高深,又何必如此谦逊?朕平生最不喜欢别人心中妄自尊大却又外示曲谨谦恭以伪饰自己!——这便是欺君!”朱元璋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忽又目光一敛,聚成两支利箭,直射在法华长老脸上,冷冷说道,“今日我朝中也有一位高人,有些不服长老的禅门修为,要在这大殿之上当着朕和诸位大臣的面与长老论道说法,一试高下!不知长老心中是否愿意?”

“这……”法华长老一怔,不禁犹豫了一下,他微微垂头,目光却从眼角射了出去,斜斜地往李善长、胡惟庸二人那里一瞥。只见李、胡二人远远站着,向他微微颔首示意。见了这般情形,法华长老心中便有了底,先是假意谦辞道:“老衲确是道行浅薄,甘拜那位高人的下风。”

“嗯?”朱元璋的目光如冰刃般在他脸上一剜,“你推三阻四,可是怕人戳穿了你的虚名?”

他这句话逼得太紧了,慌得法华长老连连叩头,急道:“老衲愿意领旨,不敢贡高自慢,拂了圣意。”

朱元璋这才缓和了脸色,将目光投向了肃立在丹墀之下右侧首位的刘基,伸手往左一引,道:“刘爱卿,你且出来,现在就和法华长老论一论道法罢!”

刘基点了点头,缓缓步出班列,走到大殿中央,与法华长老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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