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九章 舍近求远解后顾之忧(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在哈哈笑声之中,胡惟庸已是敬了一杯香茶上来:“法华长老,您果然是料事如神的活菩萨!胡某也相信您一定能击败刘基这个妖儒!到那个时候,胡某愿与李相国一道联名上奏推举您为本朝的护国大法师!”

御史台的文书室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室内这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高正贤静静地坐在案几之前,慢慢地抚摸着刚从铁柜里取出来放到案几上的那一摞李彬之案的案卷文档,神色显得十分黯然。

今天下午在“杏花香酒楼”见过胡惟庸之后,他想了许多许多。其实,他并不是为郑氏一事而担忧自己的安危祸福。他也并不在意自己的宦途沉浮。但是,透过“杏花香酒楼”之事,看到胡惟庸他们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枉纵李彬,他有些望而生畏了。“淮西党”中人结党营私、一手遮天,竟达到了这般无孔不入的境地,实在令他暗暗胆寒。

刘中丞单枪匹马仅恃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能对付得了他们吗?如今,李善长、胡惟庸、陈宁他们引用花雨寺法华长老的话纷纷攻击刘中丞是“欺天滥刑,必致不祥”,对他的弹劾也是一天紧似一天、一日猛似一日——虽然现在陛下对刘中丞暂时还没有说什么,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刘先生只身一人又能苦苦支撑得了多久呢?

也许胡惟庸说得对!只有乘机将这几册案卷文档烧了,李彬一案便会“死无对证”,那么李彬就有可能在陛下的默许下得到从轻发落,而“淮西党”人就不会再紧揪着刘中丞不放了。也许,刘中丞就会在这场惨烈无比的“党争”之中安然脱险了吧?

念及此处,高正贤不禁沉沉叹了一口长气,在御史台与刘中丞相处时的往事一幕幕在他脑际掠过,他唏嘘着、感慨着,泪湿衣襟:今夜,就是自己该为刘中丞沥血相报的时候了!

静静地坐了半晌,他慢慢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来,“啪”的一响,轻轻擦亮开来——火折上那跳动着的一簇光焰深深映射进他清清亮亮的瞳眸之中,宛然便似两朵绚烂的夏花夺目地绽放着。

高正贤忘情地盯着那簇火焰,喃喃地说道:“阿婉……你先走了一步,我现在追你来了……”说着,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自语道:“刘中丞……高某不能再陪您在朝中肃贪除奸了……您要多多保重啊!”右手微微颤抖着,慢慢地将那燃着火焰的火折子向那撂被盖了火漆密印的案卷文档凑了过去……

“慢!”一个苍劲而深沉的声音在门口处乍然响起!这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顿时让高正贤拿着火折子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震!他抬头循声看去——不知何时,文书室紧闭的扉门已被推开,刘基正面色沉凝地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深深凝望着他。

“刘中丞?”高正贤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火折子上的火焰“噗”的一下被从门口处涌进来的夜风吹灭了。文书室里一下暗了下来。然而,室门开处,院外银亮的月光便如流水一般奔泻而入,映得刘基须眉俱亮,恰似一尊圣像在门口处巍然而立。

刘基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无限伤感。他一字一句慢慢开口了:“姚公子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个懦夫!”

高正贤一听,双目泪水顿时夺眶而出,猛地跪倒在地,哽咽着说:“先生!就让高某和这些案卷文档一起自焚了吧!烧了它们,就一了百了了!御史台就太平了,朝廷上下就太平了——您也就不用再遭到他们的谩骂、攻击了……”

刘基慢慢走了进来,缓缓弯下腰,伸手轻轻扶起了他,长叹一声,深深凝视着他的面庞,道:“你……你好糊涂!你以为你这样做,是在舍身为公?是在舍己为人?是在以身报国?——老夫就会感谢你?御史台的人就会感谢你?大明圣朝就会感谢你?!”

说到这里,刘基的声音蓦地提高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你要烧这案卷文档的时候,天下的黎民百姓会不会答应?《大明律》会不会答应?……为了报一人之私恩,就做出这等不遵律法的蠢事来!这还是老夫瞩以重望的高君吗?!”

话语至此,刘基的眼圈也是一片通红。

高正贤只是跪在地上重重地叩着头,没有答话。

“若是依你今天这般心思,老夫当初又何必接手这个案子?今天所遇到的这一切阻挠和干扰,老夫当日早就料到了!”刘基深深地叹道,“伟男子大丈夫立身行道,有所必为,有所不为:秉公执法、肃贪除奸,虽百镞攒身,乃老夫之必为;结党营私、谋权保身,虽功名唾手可得,乃老夫之必不为。你就是为老夫牺牲了自己、烧掉了这案卷,老夫亦不会感激你——你自思今夜这番做法,与那一帮跳梁小丑朋比为奸、以私废公的举动,又有何异?”

高正贤听得泪流满面,一时哽咽着答不出话来。

刘基亦是深深地凝视着他,默然不语。

隔了半晌,高正贤慢慢平静了下来,便将今日下午在“杏花香酒楼”里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告诉了刘基。刘基听着听着,不禁眉头越蹙越紧,末了竟是一声劲叱,怒冲冲地在文书室里急速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胡惟庸、吴靖忠他们竟敢使出这等卑鄙、下作的伎俩来要挟你!……罢了!罢了!你马上随老夫进宫面见陛下,将他们这鬼蜮伎俩公诸于众!”

他话音落地,文书室内却是一片沉默,高正贤竟是一声未应。刘基讶然回首,见到高正贤向自己凄然一笑,缓缓说道:“刘中丞,您认为陛下如今还能为我们御史台主持公道吗?您难道没有看出来,陛下这段时间对李彬一案置而不问,对他们的疯狂弹劾不加制止,本就证明了他在内心深处也是偏向于‘淮西党’的!毕竟那些人是当年随他出生入死的故旧啊……他怎么会为了您一个而得罪了这一大批人呢?”

刘基听了,面色微微一滞。但他只是略略踌躇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平素的冷静沉着:“陛下再念旧情,也不会允许朝中群臣背着他徇私舞弊的。为了大明王朝的江山永固,他不会容忍任何人在他眼皮底下弄权使诈……胡惟庸、吴靖忠他们简直是在‘玩火自焚’……”

“刘中丞不要再说了。”高正贤平平静静地说道,“毕竟高某私纳军属为妾属实,已是触犯了《大明律》——‘淮西党’人会借着高某这件事对您大做文章、大肆攻击的!中丞目前是身受百谤、岌岌可危,高某怎么忍心再给您带来这等不利的影响?”

他讲到这里,眼眶里忽又盈满了莹莹泪光,凄凄一笑:“唉!大明王朝的纲纪还须中丞一力整肃,高某却于半途弃中丞而去,真是惭愧啊!”说着,突然一转头,将额侧的“太阳穴”对准案桌尖利的桌角撞了过去!

这一下,猝变横生!刘基竟未来得及伸手拉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头撞得血流满面,跌倒在地!

“正贤!正贤!”刘基呆了片刻,突然惊醒过来,扑上前去,捧住了他被鲜血染红的面庞,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忘情地喊道,“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

高正贤勉强地睁开眼来,苍白如雪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孩童般纯真的微笑,声音低弱,断断续续地说道,“中丞……中丞,高……高某再也不能追随您在朝中肃……肃贪除奸了——万望中……中丞多多保重……”

他的声音渐说渐低,他的头也越垂越低,到得后来细若游丝,再也听不见了。

刘基仰起脸来,望向文书室外大院当中蹲着的那只青铜狴犴,任由脸上热泪横溢,像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一样抱头泣不成声。

黄河峡口南岸的要塞寨楼顶上,一张彤红色的“明”字大旗被河风刮得猎猎作响,宛若雄鹰一般展翼而翔。

从瞭望台遥望出去,对岸的元军营垒犹如黑云点点,在滔天的浊浪之中隐隐现现,若远若近。

寨楼的议事阁中,三十一岁的大明荣禄大夫李文忠岸然而立,全身披着漆亮的山字纹重甲,如同一座铁人般站在那里,凛凛的威风直逼得人肃然生畏。

在他面前,征虏右副将军冯胜、征戍将军邓愈、镇国将军郭兴、永兴亲军指挥使费聚等人一排儿坐着,目光齐齐前视,看向的却不是李文忠,而是站在李文忠身旁的四皇子朱棣。

朱棣虽然年纪十七八岁,但他那魁梧英武的身形显出了他异乎寻常的早熟与夙成。再加上他本就是应天府皇宫大内的骁骑校尉,自李文忠以下西路大军诸将谁也不敢把他当作黄口小儿看待,而是视为足可与己比肩的武将枭士。

“四皇子殿下是陛下以绝密手诏派到我西路大军中的督军官。”李文忠神色峻厉地说道,“关于他的身份和抵达我军的消息,请在座诸位必须严加保密,不得向外泄露。若有泄密者,休怪本将军以军法处置!”

冯胜、邓愈、郭兴、费聚等齐声应道:“我等遵命!”

李文忠将手一伸,向朱棣欠身而道:“我等有请四皇子殿下训示方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