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元璋家训 该正时才正该邪时就邪(第2页)
“父皇!您平生不是最痛恨贪官污吏吗?”朱标听了,猛一跺脚,满脸涨得通红,“您现在却是怎么了?竟也要和李善长他们一道上下其手来枉纵李彬这等不法奸吏?!”
“放屁!”朱元璋一听,也不顾自己的帝王威仪了,顿时勃然大怒,口出粗话,劈头盖脸地向朱标训斥起来,“好你个臭小子!竟敢这等无礼,当面顶撞你老子!你懂什么?……你以为朕不恨这些贪官吗?朕对他们恨之入骨!你可知道,你的祖父、祖母还有六个伯父当年为何那么早就去世了?”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眼眶里盈满了莹莹的泪光,抬头望向天际那玉盘般的明月,哽咽着说道:“那一年凤阳大旱,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我们一家人无米下锅,守着那个灶台,那个饿呀!朕到今天都还记得……你有个伯父当时饿急了就只想啃土……”
“朝廷当时没有调粮赈灾吗?”朱标噙着眼泪问道,“如果元廷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的话,它也早就该灭亡了!”
“其实,当时元廷还是调拨了一批粮食来救济百姓的……”朱元璋缓缓说道,“可是这批粮食被那些州官县吏们自己私分了,全部贪了,一袋也没发到我们手上……于是,你的祖父、祖母和那六个伯父就这样被活活饿死了……”
朱标听到此处,已是满面泪光,跪在地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双眼通红,伸出手来慢慢拭去腮边的眼泪,眸中寒光一闪,冷冷说道:“从那时起,朕就恨极了这些贪官污吏,恨得牙痒痒,恨不能砍了他们的头,将他们扒皮填草枭首示众!看那些贪官污吏怕不怕落个这等下场!”
说着,他走上前来,伸手扶起了朱标,忽又深深一叹,涩涩地说道:“但是标儿哪,在李彬这件事上,朕实在是有些为难,你也要多多体谅父皇才是!本来,依朕的脾气,十个李彬也都该杀了。可是李善长和中书省的面子,朕不能不给。”说到这儿,他顿住语气,看了一眼朱标,见他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便沉吟着又开口了,“你也知道,我大明朝开国建立了四个多月,到目前只是占得了荆州、扬州、山东、河北、河南等半壁江山,整个华夏尚未底定!你看,山西要用兵,陕西要用兵,凉州要用兵,西蜀要用兵,云南要用兵——这些都要筹饷筹粮,这些都要着落在中书省和李善长他们身上去办呐!
“如果真的斩了李彬,激怒了中书省和李善长,他们万一泄气拖了朕的后腿怎么办?军国大事可不能拿来赌气呀!——唉!朕只有把李彬这件事悬起来,暂时不要动他,待到肃清四海、一统天下之后,再跟他们新账老账一起算!”
朱标看到父皇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阴深可怖,不由得心头一寒,低低说道:“父皇这般苦心孤诣,倒是儿臣没有料到的。不过,儿臣认为,父皇以这等权谋诡诈之术统驭群臣、治理国事,怕是有些不妥。唐末名士韩偓曾言:‘帝王之道,当以重厚镇之、公正御之,至于琐细机巧,此机生则彼机应矣,终不能成大功。’《周易》上讲了:刚健中正、光明正大,这才是帝王之德!先予后取、阴谋诡计,不是明君应有的做法!”
“你懂什么?”朱元璋闻言,不禁暴怒起来,“你竟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地骂朕?!李彬这件事现在只能这样办!打下山西、扫清胡虏,才是当前朝中的头等大事!他刘基是御史中丞,依法办事、据理力争是他应尽之责。但你我是大明江山之主,须当放眼天下、胸怀四海,心中所思所虑岂能站在他一个臣子的视角来裁断此事?朕可不想因李彬一事闹得朝廷内外到处鸡飞狗跳的,这让朕怎么腾出手来扫平朔方?”
说着,他又是怒火直冒,对朱标厉声训道:“这些道理还用得着朕来教你吗?是谁让你变得如此迂腐的?是宋濂吗?这个食古不化的老夫子!朕明天就让他到弘文馆里去当学士,不再当你的老师了!”
“儿臣知错了。”朱标一听慌了神,急忙跪倒在地,“请父皇不要逐走宋老师。”
朱元璋咬了咬牙,恨恨地一甩袖,“噔噔噔”几步出亭而去,留下朱标一个人披着月光静静地跪在亭中冰冷的地板上。
到了深夜二更时分,紫禁城里唯一还是灯火通明的宫殿,不消说就是朱元璋常常在此熬夜批奏办公的谨身殿了。
在御案旁边伺侯着的内侍云奇再一次把那碗热腾腾的红豆汤端了上来,恭敬而道:“陛下,您休息一下罢——这碗红豆汤一晚上已经反复热过四五次了,您都没有顾得上搁下笔来喝上一口。”
“滚!你这大胆的奴才!”朱元璋头也没抬,继续在一本本的奏疏上挥笔如飞,嘴里却厉声叱道,“你没看到朕还在忙于国事吗?这地方哪里轮得着你上来打岔?给朕滚下去!”
云奇双目含泪,竟是不敢多说,放下了汤碗,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只得又膝行着退回了门口边。
就在这时,四皇子朱棣却一步走了进来,伸手在云奇肩头上拍了一拍,示意他赶紧退下。然后,他关上了殿门,转身昂然而前,向朱元璋一叩而拜,朗声奏道:“儿臣朱棣代天下臣民恳请父皇暂停万机之劳,稍养黄老之福。”
“棣儿来了?”朱元璋这时才缓缓搁下了笔,饶有兴致地从一大堆奏章后面抬起了眼看向他,“刘基、宋濂把朕的皇儿真是教得好啊,连你这野小子现在说话也开始变得文绉绉的了……”
“刘师傅和宋先生不单单是教会了儿臣怎么用词行文,还教会了儿臣不少兵诀心法和典章义理。”
“打住!给朕打住!你大哥天天在朕耳边给朕灌输他们的典章义理,不劳你再来这里罗嗦了。说,你今晚干什么事儿来了?”
“儿臣来向父皇请安!”朱棣在地上将头又是轻轻一叩。
朱元璋伸了伸懒腰,端起云奇刚才留下的那碗红豆汤,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沉声说道:“你真的只是来给朕请安吗?假如你是和你大哥一样也来为刘基说情,那就免了罢!”
“儿臣今夜前来叩见父皇,并非是为了刘师傅之事而来,而是为了请教当年越国公胡大海之子胡德深被正法一事而来。”
“唔……”朱元璋缓和了脸色,继续慢慢地喝着那碗红豆汤,“这件事儿么,朕准你问来……”
“三年之前,父皇派遣卫将军胡大海前去征取伪吴之金华府,不料他的儿子胡德深却在后方犯了私酿酒水之罪,被父皇您捕拿下狱。父皇您当时决意以法裁之而不徇私情,惊得监军都事王恺急发奏疏入谏,劝父皇勿诛胡德深以安前线胡大海之心。然而父皇不顾众议劝阻,侃然言曰:‘宁可使胡大海怨我叛我,亦不可使我法不行于下!’于是亲手当众斩除了胡德深,整肃了国法军纪!父皇当时乃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儿臣其时年龄尚幼,从宋濂先生口中闻得父皇此言此行,亦是不禁对父皇惊为尧舜之君而崇拜之也!”
朱元璋听到后来,脸色便渐渐变了,森然说道:“朱棣,你可比你大哥狡猾多了!你居然还敢绕着弯儿来抨击朕?你是不是想说父皇先前在开基拓业之际尚能执法如山,而到了现在守成安业之时反倒变成姑息养奸了?”
朱棣咬了咬钢牙,肃然正色答道:“儿臣只是觉得父皇依律执法之诚似乎不及三年之前了。”
“你放屁!”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把手中的汤碗往御案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险些溅了一些汤汁出来,“你知道那时候朕敢当众斩杀胡德深一事的背景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朕决定在严惩胡德深之前,是刘基暗中出面以公理大义说服胡大海写来了一卦亲笔密函,表示愿意服从朕对胡德深所做的一切处罚!是胡大海自愿以他的亲生儿子为朕的律令祭刀立威,朕这才能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宁可使胡大海怨我叛我,亦不可使我法不行于下,’这样刚决明快、义正辞严的话来!也正是胡大海献出了这份顾全大局的赤胆忠心,朕才在他殉职身亡之后追封他为永配本朝太庙享祭的越国公!不然,凭他那点儿战绩,怎能与徐达、常遇春、冯胜他们比肩?”
朱棣听至此处,这才恍然而悟,不由得热泪盈眶,为胡大海当年的深明大义、高风亮节而深深感动。他正欲开口,朱元璋一挥袍袖止住了他:“朕知道你接下来的话要说什么——朕可以告诉你:这一次刘基开刀执法碰上的对头是李善长,而不是胡大海。胡大海虽不过是一介赳赳武夫,却能顾全大局、公忠体国。这已是极为难能可贵了!而李善长位居宰辅,名重天下,执拗起来,连朕都要让他三分!刘基碰上他来赌气,神仙也不好收场……好了,朕说到这里,棣儿你应该明白了吧?”
“不错,儿臣来此之前也听大哥解释过了,自然对这一切都很明白。”朱棣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头,又徐徐而道,“儿臣还有一事提请父皇注意:就在李彬之案被搁置的半个月内,锦衣卫密使查到征东大将军汤和的姑父席世禄私欲膨胀,竟在本籍常州境内隐匿瞒报自己的占田数额达六百九十亩,企图借此逃税避赋——父皇,您看到没有?一事不妥、一案不公,则万方不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