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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欺暗室让上门求情者自己下定决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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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辉此言一出,犹如平空炸响了一个霹雳,震得李善长全身微微一颤,几欲跌倒。还是胡惟庸在他身后一个箭步斜刺里跨将过来,急忙扶住了他。李善长定了定神,伸手指了指中堂一侧的一张几案。胡惟庸立刻意会过来,慢慢搀扶他走到那张几案前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李善长静坐片刻,方才慢慢稳住了自己激**的心境,又颤颤微微地向夏辉招了招手。夏辉急忙上前,将那摞卷宗在李善长面前的几案上放下。

却见李善长双手抖抖索索地从那摞卷宗当中抽出一份供状,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观阅起来。

看着看着,李善长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口里喃喃自语道:“这个孽畜!……孽畜!”愤怒之际,竟将那份供状往几案之上一摔,掩面嗟叹起来。

众人见李善长这般状态,急忙纷纷上前劝慰不已。

隔了片刻,李善长伸手轻轻一抬,中书省内各堂官会意,便一齐闭上了嘴,止住了声。他慢慢抬起头来,神色一下便憔悴了许多,涩声说道:“李彬现在关在何处?高御史、夏御史,能否让本相见他一面?”

高正贤和夏辉对视了一眼,只得允了。高正贤伸手往左一引,躬身说道:“相国大人且随下官来罢!”

李善长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跟在高正贤身后,转入御史台中堂左侧的议事阁中墙背后,再从后门出去,便进入了关押各类犯官的“诏狱”大院。

在一间比较整洁干净的牢房里,李善长见到了他的侄儿李彬。从牢门的小窗看进去,只见李彬身着红色囚衣,披头散发,抱膝蹲坐在铺满枯草的地板上,全然没了在中书省时的风光和灵气,满脸苍白如纸,双目黯然无光。

目睹自己最宠爱的亲侄儿竟落到这般田地,李善长只觉心如刀绞,一时抬不起头来,呆在牢房门外站了许久,待得自己渐渐缓过气来,才轻轻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李彬以为又是差役来提他过堂审问,慢慢地抬起头来,双目茫然地往前一看,顿时如遭雷击般全身一震,脱口叫道:“叔父……叔父救我!叔父一定要救救我啊!”

李善长抑制着自己心头的难过、悲伤与恼恨,沉着一张脸,站到了他面前,冷冷问道:“你真的乱收了别人三千两银子?”

李彬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匍匐着爬到叔父的脚边,仰起脸来,泪流满面,开口正欲说话,李善长已是就地猛然跺了跺脚,长长叹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呀?!按照《大明律》的规定,贪污六十两以上白银者杀无赦——你、你竟贪了三千两白银……够你被砍五十次脑袋了!”

“叔父!叔父!叔父……侄儿要这三千两白银是另有用处的呀!”李彬紧紧抱着李善长的小腿,脸上涕泪横流,哀哀哭告,“您又不是不知道……侄儿一年的薪俸只有一百八十石大米,也就才三十多两白银……”

“一百八十石大米就养不活你了吗?!”李善长一听,禁不住跺着脚咆哮起来,“一个县令全年的薪俸才不过是你的一半,他还要拿着这些大米、白银去养他手下那些差役、胥吏呢!”

“叔父……难道您不知道我娘背上的痈疮之疾一直都很严重吗?今年又碰上这一场酷暑烈夏,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侄儿真是担心我娘背上的痈疮会溃烂啊!”李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道,“那一天,胡惟庸胡大人向侄儿介绍了一个西夷富商,那商人手上正有能治好我娘背上痈疮的玳瑁……为了救我娘,侄儿也只得豁出去收下了韩复礼的三千两银子,去买了玳瑁来……”

“噢……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善长心头一颤,神情有些怔住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俯下身去静静地看着李彬,“你这蠢材,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叔父啊……”说着,伸手抱住了李彬的头,泪水流了一脸,连颌下须髯也挂满了泪珠。

李相国的亲侄儿、中书省五品都事李彬竟然被御史中丞刘基抓起来关在“诏狱”里就等着议罪判刑了!这条消息在应天府大街小巷里不胫而走,立刻便在明朝政坛中“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表面上,应天府的各个官邸中风平浪静、鸦雀无声,暗地里却是人心浮动、沸沸扬扬。朝野上下都在盯着李善长和刘基这一正一副两位监国辅政大臣如何协调处置此事。他俩可都是《大明律》的制定者与执行者呀!三个多月前,在洪武大帝朱元璋亲自主持召开的《大明律》颁布施行仪会上,这两位大明朝的开国重臣,一左一右站在朱元璋身边,面向天下百姓公开表态全力拥护那部集历代律法之大成的《大明律》在全国顺利施行。同时,他俩还分别当着朱元璋和朝廷大臣的面,表示将各自约束好自己所辖的中书省、御史台的官吏们谨遵《大明律》,不得稍有违犯,认认真真当好朝廷百司和天下臣工遵纪守法的表率。然而,《大明律》才颁布施行不到半年的时间,中书省的李彬就一头撞出来碰触了《大明律》里关于贪秽之罪的“红线”!这一下,大明朝里可有一场“好戏”看了!于是,大家都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观看着李善长和刘基在这个案子上的举措。

李善长是什么人?李善长就是大明王朝的“萧何”,是洪武大帝最为宠信的同乡故旧与心腹元老。当年,他以布衣之身拜投在其时身为“红巾军”偏裨将领的朱元璋帐下,一见面便看出朱元璋“非同凡器”,于是力劝朱元璋不可妄自菲薄,念念要以汉高祖刘邦为楷模,争取成就一番掀天揭地的伟业。而朱元璋对李善长这番忠心耿耿的劝进之情也是颇为感激的。加之李善长本人勤敏干练,又善于抚和诸将,在朝廷后方为朱元璋东征西战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是,朱元璋在大明开国之初,便任他为相,总领朝政,更显得他尊荣异常、鲜为人及。而李善长在大明朝中人脉极深,文臣武将之中十有七八尽属他的门生故旧,以致朝廷有“李半天”之说,便是朱元璋平日也要敬他三分。

刘基又是什么人?刘基是大明王朝的“张良”,也是朱元璋遣人“三顾茅庐”敦请出来的旷世高人。朱元璋曾在诏书中公开褒奖刘基“攻皖城、拔九江、抚饶郡、降洪都、取武昌、平处州,所以能连战连捷、一往无前者,非刘先生之运筹帷幄、谋断如神而不能办也”。因此,朱元璋对他奉若师尊,常常称其为“刘先生”而不直呼其名。这一份尊宠,朝野上下也唯有刘基一人独享而己。而今,刘基身任监国辅政大臣与御史中丞之职,慨然有激浊扬清、革故鼎新之大志,文武群臣无不望风敬服,对他更是尊崇有加、蹑迹而效。

但是,今天这两位当朝举足轻重的社稷之臣竟为了李彬一案冲突起来了!先是刘基对李善长连个招呼也不打便派人把李彬直接从中书省带走讯问,后是李善长亲率中书省各堂官气势汹汹直闯御史台搞什么“旁听审问”……虽然后来李善长在得知李彬一案属实之后才暂时收敛了万丈气焰退了回去,但以后这一事态的形势发展变化还令人难以预料。然而,无论如何,俗话所说的“神仙打架,百姓遭殃”的情形却是不可避免地将会发生的。这正如一个笼子里一头雄狮和一只猛虎相斗,笼子里其他的狼豹狐犬焉能不遭波及?那么,是帮助勋名赫赫、大权在握、炙手可热的李善长,还是支持智谋非凡、德高才广、深孚众望的刘基呢?大明朝中所有的大臣都被这一事态推上前来,此刻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应付着这样一个左右为难的选择。

然而,身为中书省参知政事的胡惟庸却有些与众不同,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彷徨。他也根本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彷徨。他和李善长都是淮西老乡,有着极深的桑梓之谊。当年元末大乱,他因科举落第无法入仕,便投奔在李善长门下效劳。当其他的淮西老乡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权力中心身边钻的时候,胡惟庸却向李善长申请外放到宁国县当县令。李善长惊讶之余,便允了他。在宁国县县令任上,胡惟庸在朱元璋和陈友谅决战鄱阳湖的那一年里,为了筹齐军中粮饷,将自己多年积蓄的资财与所有薪俸全部捐给了朝廷,使宁国县成为当年全国各大郡县中筹粮筹饷的任务完成得最好的一个县。他这一举措得到了李善长的由衷赏识。到了当年年底,李善长便向朱元璋建议,将他从一个七品县令的职位上一下提拔进中书省当了一个从二品的参知政事。而胡惟庸从此就以李善长的心腹幕僚自居,对李善长的知遇之恩一直深深铭记在心。所以,帮助李善长化解李彬一案之忧,自然是他当仁不让的选择。

几天前,胡惟庸无意中从监察御史吴靖忠那里听到有个青年书生来投书举报李彬的事后,便立刻留了个心眼,在第一时间内通知李彬做好了应对准备。他也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个时候想掩盖下来也掩盖不了,便建议李彬只有苦苦哀求叔父李善长来保护自己。而李善长一向十分“念旧”、“护短”,李彬只要向叔父声称自己贪的钱财是用来为母亲治病的,只要对叔父“动之以情”,李善长就会全力救他脱狱。而从那天李善长去“诏狱”探视李彬回来后的情形来看,他这一计已然奏效。

但胡惟庸并没有为此而沾沾自喜。李善长虽然有了出手援救李彬脱狱的意愿,自然便将付诸行动,可是一向守正不移、执法如山的刘基会买他的“账”吗?从刘基这一连串疾风迅雷般的动作来看,他似乎是铁了心在揪着李彬的案子不放手啊!李善长能把这个案子扳过来吗?胡惟庸不禁微微笑了,心底对这一点却是十分肯定。

刘基并不是只知书生意气、不通时势的腐儒,他应该看到:如今大明朝里,一个以相国李善长为首,以乡土情谊为纽带的“淮西党”已然呼之欲出。应天府中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诗:“马上短衣多楚客,城中高髻半淮人。”这句诗的寓意亦是不言自明:当今朝中六部百司,大半的权贵要员都是来自李善长的淮西同乡中人,而一品以上的官员当中,徐达、常遇春、冯胜、汤和等也都是淮西同乡。他们占据着要津高位,在朝廷上下盘根错节,潜在势力极大。那么,面对“淮西党”这样庞大的势力,刘基竟敢跳出来直接拿“淮西党”势力的核心中枢——中书省“开刀”,以李彬之案来震慑群臣!他真是聪明过头了吗?想用打击“淮西党”的势力来凸显自己的权威?!对此,胡惟庸是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刘基似乎不应该犯这等幼稚可笑的谋略错误。他借着李彬一案出手,必然另有深意。

想到这里,胡惟庸暗暗一咬牙:好你个刘基,既然你不仁,我们也就只有不义了!我们“淮西党”可是好欺侮的?大家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上不负时主,下不阿权贵,中不移亲戚,外不为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

书房正壁上刘基执笔亲书的《官箴》条幅写得龙飞凤舞,遒劲之中不乏清逸,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姚广孝站在这张字幅前仰面默默地欣赏着、寻味着,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意。

由于他看得那么入神,连刘基缓步走到了他背后,他竟也未曾发觉。刘基立在他身后,看到他那么聚精会神,倒是不忍去打扰他,便轻手轻脚走到一个书架前,取下一本《荀子》,正欲坐下观阅,没想到搬动木凳之时却发出了“咯噔”一响,引得姚广孝回头来看。他一见是刘基,不禁吃了一惊:“先生何时进来的?小生只顾贪看您写的书幅,真是失礼于先生了。”

刘基微微一笑,轻轻一卷衣袍,坐了下来。同时,他拿起手中的《荀子》,指了指面前的另一张木凳,示意姚广孝也坐下。姚广孝谢了一礼,便坐到刘基身边,抬头望了望房内书墙一般陈列四面的诗文典籍,感慨万分地叹道:“世人都称先生博学多才: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事,却不知先生房中藏经万卷、坐拥书城,常人自然是万难望您项背的了。”

刘基却未答话,只是将深远的目光凝望在对面书墙之上,眉角掠过了一丝淡淡的忧色,沉思不语。姚广孝乃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便明白了过来,轻声问道:“刘先生,李彬的那件案子查得怎样了?您还在为这事烦心吗?”

“你说得没错。李彬果然贪污受贿了三千两白银,已经被老夫派人拿进狱中了。”刘基幽幽地说道,“姚公子,你帮我们御史台逮住了这样一个大贪官,老夫在此谢过了。”

“这个……这个,小生实不敢当。”姚广孝急忙还礼答道。他静了片刻,又很小心地问道:“那么刘先生接下来准备如何处置此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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