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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善长的侄儿摊上大案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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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基头也不回,缓缓说道:“棋局如此,你还要下么?老夫现在确是被你吃了四个子儿,但二十三着之后,你就要以输我十四个子儿而收官。”

杨宪一听,倒也不以为忤,只是笑道:“先生休要拿大言唬我!你且过来与我一战!”二人正说着,却见刘德再次折身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向刘基禀道:“老爷,小的前去劝他不走,他还送了一张纸条给您。他说:以中丞大人的谋国之忠、察事之明、执法之公,您一见他写的这张纸条,必然会接见他。”

杨宪一听,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这青年书生也真是有趣,削尖了脑袋偏要钻您刘老先生的‘路子’,可笑可笑!”

刘基微一沉吟,接过那张纸条,拿在手里,向杨宪招了招手,道:“你且过来,大家一起看一看他到底写的是何内容,为何他就那般肯定老夫一见他写的这纸条便必定会接见他?”

杨宪淡淡地笑着,走近过来,和刘基一齐向那纸条上看去,却见那上面写着这样一番话:

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只可惜,昔日暴元之秽政,复又见于今日之大明圣朝,岂不令人扼腕痛心也?!

杨宪读罢,又惊又怒,失声叱道:“这书生好大胆!竟敢出言不逊,亵渎我大明圣朝!快快让人把他拿下!”

却见刘基仍是低头静静地看着那纸条上的话,神色似有所思,半晌也没作声。那书生以刘基所著的文章——《卖柑者言》反讽于他,倒令刘基心念一动。他忽然抬起头来,深深地向着府门方向望了片刻,方才摆了摆手,止住了杨宪的怒叱之声。杨宪一副怒气难平的样子,气呼呼地看着他说:“唉呀刘先生,这书生的话尖刻得很,亏您还这么沉得住气……”

“杨大人暂且息怒。你还别说,他不写这段话倒也罢了,今天他写了这段话,老夫倒还真想见他一见了!”刘基静静地看着杨宪,淡淡说道,“古语说得好:‘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这书生敢出此非常之语,必是见了非常之事方才有感而发……刘德,且去请他进府来见,老夫倒要看看他究竟所为何事而来。”

说罢,他语气顿了一顿,又盯着杨宪忿忿不平的表情,慢慢说道:“若是查实了他确为信口雌黄、谤讪朝政,再议他的罪过也不迟。”

杨宪沉着脸点了点头。刘德见状,急忙应声而去。

隔了片刻,只听得足音笃笃,刘德一溜小跑领行在前,他身后有一位身着白衫的高瘦青年,生得玉面丹唇、剑眉星目,举手投足之际恍若玉树临风,清逸不俗,缓缓迈步潇然而来。

这白衫青年走到刘基、杨宪面前,却是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躬身深深施了一礼,道:“小生在此谒见刘先生和杨大人。”

刘基伸手轻轻抚着颌下长须,只是含笑不语。杨宪脸上微露嗔色,上前一步,冷冷问道:“大胆狂生,你竟敢以暴元秽政比拟我大明圣朝——你可知罪?”

白衫青年听见他这般声色俱厉,却不慌不忙,微微笑道:“杨大人言重了,小生岂敢妄议朝政?小生今日前来,是想揭发大明圣朝开国以来第一大吏治弊案!此案不破,天下百姓对大明圣朝自有评说,悠悠众口,岂独小生一人?——杨大人稍安勿躁,且听小生细细道来。”

“吏治弊案?”杨宪一听,立刻变了脸色,心头一阵剧震,“你这书生,今番前来要指证何人?有何证据?”

白衫青年并不立即作答,而是在树荫之下慢慢踱了几步,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刚才刘先生对小生说:若是前来毛遂自荐,则可到中书省或吏部报名应征;若是举报官吏不法之事,则可去御史台送呈状纸。可是这两个地方,小生都是碰壁而归啊!所以,小生迫不得己,只有来求见素以‘刚正清廉、公忠体国’之名播扬天下的刘先生反映案情了!”

“你在中书省和御史台都碰壁而归?”刘基抚着长须,缓缓开口了,“他们为何会拒绝你?你且把事情经过详细讲来。”

“其实原因很简单。”白衫青年面容一肃,沉吟着说道,“一、小生此番进京,本就是状告中书省和吏部,故尔不敢自投罗网,怕遭人灭口;二、小生半个时辰前到御史台呈上诉状,不料当值的监察御史吴靖忠吴大人一听小生所告的不法官吏的姓名,立刻便吓得面无人色,以‘草民告官,兹事体大’的理由推搪小生,死活也不肯接收小生的诉状……小生沉吟许久,‘一不做,二不休’,便干脆来了刘先生府中登门告状——刘先生身为御史中丞,是我大明百姓头顶上的‘朗朗青天’,应该会受理小生举报的这个弊案了吧?”

他这一番话犹如竹筒倒豆般噼哩叭啦说将下来,杨宪已是听得脸色大变,瞠目结舌,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惊道:“本官也是中书省里的人——中书省岂是你口中所说的‘藏污纳垢’之所?你究竟要状告中书省里何等样的贪赃不法之事?”

刘基却是面不改色,平平静静地看着白衫青年,见他双眸正视,目光澄澈,心中估量他不似信口撒谎之人,便微微向外摆了摆手。刘德见状,立刻会过意来,急忙退了下去,走得远远的。

待他走远之后,刘基才缓步走到那白衫青年面前,摆手止住了杨宪的催问,和颜悦色而又沉缓有力地对他说道:“公子为国仗义执言,不惧豪强,老夫十分敬佩。公子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老夫向你保证,你今日举报之事若是属实,御史台必定彻查到底,依律办理!无论此案牵涉到哪一级的高官权贵,御史台都绝不会姑息!”

白衫青年见刘基一字一句讲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禁心念一动,脸色便也严肃凝重起来,深深点了点头:“宋濂宋老师常常对小生提起刘先生,说先生秉心平正、大公无私、执法如山,小生今日一见先生您的言谈气度,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你认识宋老夫子?”刘基和杨宪听了,表情都是一愕。白衫青年含笑不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刘基静思有顷,忽然淡淡笑了:“我知道公子是谁了。”说着,慢慢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思索着说道:“前段日子宋老夫子曾给老夫说起他的家乡浙东长洲县里有一名青年儒生,学富五车,德才兼备,气宇清奇,胆识过人,实乃‘非常之器’、‘超群之材’。他多次将此人举荐于老夫,要求朝廷以国士之礼聘之。然而老夫近来忙于公务,还未来得及推荐给陛下……你今日却自己来了……”

白衫青年哈哈一笑,躬身深施一礼,语气于谦恭之中又带着一丝丝昂然的自负,说道:“小生今日之来,可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前程,而实为我大明圣朝的长治久安而来。”

刘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却忽然转身向杨宪双手拱了一揖,道:“杨大人,你是中书省内之人,而这位公子又前来我处举报中书省不法之事——恐怕你滞留在此有些不便吧?”

“你……你……”杨宪一听,不禁拿眼瞪着刘基,“你这个刘先生,连刘某的为人也不相信么?”

“老夫当然是素知杨大人的为人,可是《大明律》有‘御史台查案之时,涉案部堂之官吏必须回避’的规定啊!——杨大人,老夫询问这位公子之时,你应该回避。”刘基说到此处,向着杨宪意味深长地一笑,“有些事情,恐怕杨大人还是主动回避、事先不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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