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欧阳兆熊东山评左诗(第1页)
第14章欧阳兆熊东山评左诗
张亮基听江忠源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十分敬佩,说:“将军用兵,远胜吾侪。适才听将军高筹硕画,亮基茅塞顿开,连日忧虑为之一扫。来日就召开军事会议,按将军的设想部署,局面必定会有改观。亮基还想到,从出城的这四支人马中尚需抽出数千兵力,截住长毛增援部队,不使他们靠近长沙。”
“大人想得很周到,截击援师,此着最好。”
“将军调遣兵力,善从全局着眼,实在高明。亮基想古之诸葛亮,处于今日地步,其筹谋部署亦不过如此。”
“大人言重了。卑职何等样人,岂敢与诸葛亮比。不过,经大人一提,卑职倒想起有人跟我说过,湖南有三亮,得一亮,三湘可治。不知大人可曾听说?”
“实不曾听说,请将军详言。亮基虽比不得当年刘玄德,亦愿效法前贤,重金相聘。”
《胡林翼年谱》:咸丰二年七月,“先是,公数以书荐左公宗棠、江公忠源于张公”。并附录胡林翼给张亮基信中的一段话:“前举衡湘之士七人,左予季高则深知,其才品超冠等伦,曾二次荐呈。此人廉介刚方,秉性良实,忠肝义胆,与时俗迥异。其胸罗地图兵法,本朝宪章,切实讲求,精通时务。访问之余,定蒙赏鉴。即使所谋有成,必不受赏,更无论世俗之利欲矣。”
江忠源缓缓地说:“这三亮之说,虽在湖南士人中流传,然多不相信,卑职亦不尽信。三亮即老亮、小亮和今亮。老亮者,罗泽南也,他目前正在湘乡练勇。小亮者,刘蓉也。刘蓉是湘乡一处士,淡泊名利,然对经济之学钻研甚深。今亮者,湘阴左宗棠也。”
江忠源一提起左宗棠,张亮基就想起一到长沙时,便收到贵州黎平知府胡林翼的来信,信中竭力推荐左宗棠。张亮基记得信中有这样的话:“此人廉介刚方,秉性良实,忠肝义胆,与时俗迥异。其胸罗古今地图兵法,本朝国章,切实讲求,精通时务。访问之余,定蒙赏鉴。即使所谋有成,必不受赏,更无论世俗之利欲矣。”如真像胡林翼所说的,那左宗棠也算是当今奇士。但胡林翼和左宗棠是姻亲,怕有点言过其实。访不访左宗棠,尚未拿定主意,现在正好听听江忠源的意见。他说:“湘阴左季高,此人我早就听说过,请将军继续说下去。”
徐珂《清稗类钞》卷三十《林文忠知左文襄》:“左文襄微时为林文忠所知。道光戊戌,林起自原籍,督师广西,胡文忠腾书荐左。林过湘,使县令觅左。时岁晚,将归家,孥舟江岸,县吏从小舟中大索得之。与共登林舟,忽失足落水,衣履尽湿。登舟叙礼毕,即谓林曰:闻古者待士以三熏三沐之礼,今三沐已拜领之矣,若三熏则犹未也。林笑曰:子犹作文语耶,速易衣,防中寒也。是日即宿舟中,为竟夕谈。谈次及新疆边事,忽举手拍左肩曰:他日竞某之志者,其惟君平!左亦殊自负,后卒如林言。左晚年尝引以语幕僚,谓一生荣幸,此为第一。”
“卑职对老亮、小亮虽然佩服,但窃以为,此乃人们饰美之词,究不可与古亮相比。独有这今亮左宗棠,卑职敬佩至极。左宗棠真可谓人中之龙,其功名虽只一举人,然经纶满腹,才华横绝,当世少有。尤可奇者,此人长期潜心舆地,埋首兵书,天下山川,了如指掌,古今战事,如数家珍。为人倜傥耿介,意气豪迈。当今天下纷扰,正是此人建功立业之时。”江忠源想到自己正在向当政者推荐一个可以扭转乾坤的英雄豪杰时,很觉自豪,禁不住声气高昂,精神振奋,“道光二十九年,林文忠公自云南引疾还闽,路过长沙,特地遣人至柳庄,招来左宗棠。那夜湘江舟次,文忠公与左宗棠抗谈今昔,通宵不眠,直到鸡鸣天晓,才依依惜别。文忠公为之倾倒,诧为绝世奇才。”
张亮基平生最为佩服感激林则徐,听说林则徐如此器重左宗棠,不禁对左宗棠肃然起敬。他说:“这样看来,左宗棠确有真才实学,但不知比起将军来差了几多?”
江忠源答道:“左宗棠平生所学,乃真正济世经邦的学问,决不是那些寻章摘句、惟务雕虫之辈所可比拟。至于卑职与宗棠比,这可以套用徐庶的一句现成话,真是以驽马比骐骥、寒鸦配鸾凤,百不及一也。”
“将军竟然如此推崇,日前胡林翼来信也全力荐举,既然文忠公都诧为绝世奇才,亮基岂能不为国家百姓着想,礼聘左宗棠!”
江忠源说:“左宗棠为人狷介高傲,怕的是非金帛所能动。”
“然则奈何?”
“动此人者,乃大人之诚心也。卑职有个小计策,大人不妨试试。”说罢,江忠源移过身,附着张亮基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傍晚,长沙城内戥子桥陶公馆门前,来了一队士兵,为首的戈什哈对门房说:
“相烦转告陶公子,抚台大人有一封急信给他。”
门房不敢怠慢,把来人迎进客厅,献茶后,立即把信送进内室,交给陶桄。
陶桄是前两江总督陶澍的独生儿子,左宗棠的女婿,原籍安化小淹,这时正寓居长沙。说起陶、左两人结儿女姻亲这桩事来,真是一段佳话。
李岳瑞《春冰室野乘》:“左文襄之初举秋试也,礼部报罢,回籍,诧傺甚,馆醴陵书院山长,倚脯至菲,几无以给朝夕。时安化陶文毅公方督两江,乞假回籍省墓。是时,船舶未通,吴楚往来,皆遵陆取道江西。文毅圣眷方隆,奉优诏驰驿回籍,地方官吏供张悉有加。醴陵为赣湘两省孔道,县令特假书院为行馆,嘱文襄撰书楹帖。其上房之联曰: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文毅家有古石一,其形正方,名之曰印心石,故文毅斋名即以‘印心石屋’名之。召见时,墓陵尝从容询及也。文毅睹楹帖,激赏不已,问县令孰所撰,令具以文襄名字对。即遣舆马迎之至,谈一日夜,大洽。立延入幕府,礼以上宾。文毅得子晚,其公子尚在髫龄,而文襄有一女,年与相若。文毅一日置酒邀文襄至,酒半,为述求婚意。文襄逊谢不敢当。文毅曰:君毋然,君他日功名必在老夫上。吾老而子幼,不及睹其成立,欲以教诲累君,且将以家事相付托也。文襄知不可辞,即慨然允诺。未几,文毅骑箕。文襄经纪丧事,挈公子归里,亲为课读,且部署其家事,内外井井,如文毅在时。陶氏族人欺公子年幼,群谋染指,赖文襄为之御侮,得无事。文毅藏书綦富,文襄暇日皆遍读之,学力由是日进。一生勋业,盖植根于是时也。”
陶澍少年得志,功名顺遂,二十五岁便中进士,以后历任地方要职,晚年做到两江总督。在任期间,救荒治淮,疏浚河湖,首开海运,改革盐政,是道光年间一代名宦。他多次微服私访民间,秉公处理命案。在湖南老家,士人对陶澍极为崇拜。与陶澍比起来,左宗棠的地位就差得太远了。左宗棠二十一岁中举后,会试蹭蹬。第一次报罢。第二次已被取为第十五名,但因湖南多中了一名,便把他的名字刷了下来,补上湖北一名,仅把他取为誊录。左宗棠不屑于当个区区钞写员,拂袖南归,在家努力钻研史地、荒政、盐政等经世之学。道光十七年,左宗棠主讲醴陵渌江书院。这一年,陶澍总督两江,到江西阅兵,顺路回家省墓,经过醴陵。县令请左宗棠为陶澍下榻之处撰写楹联。左宗棠笔走龙蛇,瞬时挥就:“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这副对联,既表达故乡人对陶澍的景仰和欢迎,又道出陶澍一生中最引为得意的一段经历: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底,道光皇帝在乾清宫十四次召见陶澍,并亲笔为其幼年读书的“印心石屋”题匾。这件事,陶澍认为是旷代之荣。当时陶澍见了这副对联,激赏不已,立即把左宗棠请来,满口称赞。左宗棠本仰慕陶澍,他一肚子经世济民的想法,平日恨无处倾吐。这下见了陶澍,巴不得全部倒出。于是半是请教,半是显示,从学问谈到国事,从盐政谈到海运,足足与陶澍畅谈一夜。陶澍为家乡有这样的不凡之材而十分高兴。那年陶澍五十九岁,左宗棠才二十六岁。陶澍认定左宗棠日后的前程会超过自己,竟不顾相差三十几岁而与之订忘年交。
第二年,左宗棠第三次会试报罢。陶澍时已重病在身,一再邀请他到江宁去,要以大事相托。南归时,左宗棠绕道到了江宁。陶澍知自己不久人世,以尚在髫龄的独子陶桄托付左宗棠,并主动提出与之联儿女姻。左宗棠认为自己无论从地位,还是从辈分来说,都不能与陶家联姻,坚持不肯。陶澍握住左宗棠的手,说:“三十年后,你的地位必在我之上。我宦游大半生,还没见过超越你的人,请再莫推脱。我死之后,桄儿便如同你的亲生儿子,若能教之成才,不辱陶氏家风,则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不独桄儿托付给你,内子不敏,我的家事也全托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