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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徐慧真的投资(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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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倒货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陈延心里扎了根,迅速汲取著养分,疯狂生长。他利用一切空閒时间,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所有关於南方的信息。图书馆的地图册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一些冷门的、关於岭南风物和方言的小册子也被他悄悄借出,在帽子胡同那间隱秘的铺面里,就著昏黄的灯光,反覆研读。“天道酬勤”的能力让他的学习效率远超常人,短短时间內,他对南边几个重点城市的地理交通、物產行情、甚至一些基本的粤语俚语,都有了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北方面貌的认知。

同时,他更加勤快地接维修活儿,將利润一点点积攒起来,清点著手里所有的现金和全国粮票。数字在增长,但距离他设想中“干票大的”所需要的本金,还有不小的缺口。他知道,光靠自己这点积蓄,跑一趟南方,最多也就是个小打小闹,意义不大。

他需要更多的本钱。而目前看来,唯一可能,也唯一值得信任的资金来源,就是徐慧真。

这天下午,他特意选了个酒馆客人不多的时段,再次来到了正阳门下的小酒馆。

徐慧真正在柜檯后算帐,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清脆利落。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头髮松松挽在脑后,几缕髮丝垂在颈边,少了几分平日的爽利,多了些温婉。看到陈延进来,她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哟,大忙人又来视察工作了?”

陈延在她对面坐下,没像往常一样说笑,神色带著几分少有的郑重:“徐经理,不跟你绕弯子。南下的事,我考虑清楚了,决定去。”

徐慧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放下手中的帐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柜檯上,正色道:“真想好了?路上的风险,货物的风险,还有……人的风险,你都掂量清楚了?”她目光锐利,像是要看到陈延心里去。

“都想过了。”陈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风险是有,但机会更大。留在四九城,按部就班,我可能一辈子也就是个有点手艺的修理匠。我想搏一把。”

徐慧真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可靠性。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柜檯面:“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本钱。”陈延直言不讳,“我手里的钱,加上之前那批货的利润,还不够。我想多带些货过去,也想有足够的底气在那边多看看,找更好的货源。需要你……投资。”

他没有用“借”,而是用了“投资”这个词,意味著他愿意为此付出未来的收益,也意味著他將徐慧真视为平等的合作伙伴,而非单纯的债主。

徐慧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酒馆里一时间只剩下墙上老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陈延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徐慧真需要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徐慧真忽然站起身,对旁边擦桌子的小伙计说了句“看著点店”,然后对陈延一摆头:“跟我来。”

她领著陈延,穿过酒馆后堂,走进了她平时休息和存放帐本的內间。这里比外面安静许多,布置得简单整洁,有一股淡淡的、属於她的馨香。

徐慧真走到床边,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木箱子。她拿出钥匙,打开铜锁,掀开箱盖。里面並非金银財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摞大团结,还有一些用皮筋捆好的各类票证,主要是全国粮票和工业券。

她从中数出厚厚两沓钱,又配上了一叠粮票和少量工业券,放在箱盖上。然后,她转过身,將这一大笔钱和票证推到陈延面前。

“这里是一千五百块,还有对应的粮票和部分工业券。”徐慧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郑重,“这是我这些年大部分的家底了。陈延,我现在不是以酒馆经理的身份跟你说话,是以徐慧真箇人的名义,把这些交给你。”

陈延看著那厚厚一沓钱和票证,心里震动了一下。他知道徐慧真有些积蓄,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信任他,几乎拿出了压箱底的钱!这份魄力和信任,沉甸甸的。

“徐经理,这……”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拿著。”徐慧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是投资,我就盼著回报。但我更盼著你能平平安安回来。记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我是说万一路上有什么不对劲,保命第一,货和钱都可以扔!明白吗?”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关切。

陈延看著她的眼睛,那里有商人的精明算计,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超越了商业利益的、真切的担忧。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钱和票证,感觉手上仿佛有千斤重。

“徐经理,你放心。”陈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笔钱,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人,我也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简单的承诺,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徐慧真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钱和票证收进隨身带著的、毫不起眼的帆布包里,脸上终於重新露出一丝笑容,带著点如释重负,也带著点期待:“行了,別搞得那么严肃。姐信你!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几天。”陈延拉好帆布包的拉链,“把手头几件急活儿处理完,准备好路上用的东西就走。”

“好。”徐慧真点点头,“路上用的乾粮、水壶什么的,我这边帮你准备。车票……需要我托人买吗?”

“不用,我自己来,免得引人注意。”陈延摇头。他不想留下太多痕跡。

“成,你考虑得周到。”徐慧真表示同意。她送陈延走出內间,来到酒馆后门。

临別前,她忽然又叫住陈延,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用红绳繫著的、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铜钱,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著,我娘小时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

陈延看著手里那枚带著她体温的、光滑的旧铜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握紧铜钱,深深看了徐慧真一眼:“谢谢……慧真姐。”

他第一次用了这个更亲近的称呼。

徐慧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个明媚而温暖的笑容,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走吧,路上小心!”

陈延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了外面渐深的暮色中。帆布包里的钱很沉,手心里的铜钱很暖。他知道,此行不容有失。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温情。

徐慧真站在后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交织著担忧、期盼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更深的东西。这笔投资,赌上的,或许不仅仅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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