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缚地灵(第3页)
老鬼在距离温泉池十几米外停下,肿胀的眼皮抬起,那双幽冷的鬼火,先是扫过一片狼藉但热气蒸腾的温泉池,在池边那些正在吸收小饼乾、光芒各异的执念碎片上停留了一瞬(碎片们嚇得集体瑟缩),又掠过正在捏泥人的保安队长(队长动作顿了顿,黑暗的“脸”转了过来),最后,定格在薑末身上。
它张开浮肿的、滴著黑水的嘴,发出的声音嘶哑、乾涩,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著浓重的水泡音和迴响:
“此地……掌柜的?”
薑末定了定神,脸上习惯性地浮起迎宾微笑,微微頷首:“正是。温馨民宿,竭诚为您服务。阁下远道而来,是……”
老鬼没有回答,而是费力地抬起一只缠绕著诅咒锁链、肿胀如萝卜的手,指了指温泉池,又指了指那些执念碎片,声音缓慢而沉重:
“听闻……此处有池……可……涤盪怨秽?还有……小鬼……能……吞吃恶念?”
它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碎片上,鬼火跳动了一下:“方才……池中躁动……是它们在……『干活?”
薑末心中瞭然。看来刚才“净化战”的动静不小,把这附近“沉睡”或“束缚”著的某些古老存在给惊动了,或者说……吸引过来了。
“不错。”她坦然承认,“本店温泉具有独特的能量场,对部分怨念存在有一定安抚与疏导作用。至於它们,”她指了指碎片们,“是本店新成立的『怨念净化部员工,正在进行业务培训和……实战演练。”
“员工……净化……”老鬼重复著这两个词,幽冷的鬼火在薑末脸上、又在那群碎片和温泉池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艰难地理解这个全新的概念。它被束缚了太久,思维似乎也如同生锈的锁链,转动缓慢。
良久,它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期盼?
“本官……生前为官一方……遭构陷……沉塘而亡……怨念不散……与这方水土……与那害我之人……留下的毒咒……纠缠至今……已……记不清多少年了……”
它抬起沉重锁链缠绕的手腕,黑水滴滴答答:“这『咒链……便是怨念所化……越缠越紧……越沉越重……日夜煎熬……不得解脱……”
它看向薑末,鬼火灼灼:“听说……你们这里……能『处理?能……让这链子……轻些?或者……断了?”
薑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观察著那不断滴落黑水、散发著可怕怨毒气息的诅咒锁链,又感受了一下老鬼身上那沉重如渊、冰冷刺骨的怨念强度。
处理?净化?以目前民宿的手段,对付这种“千年陈酿”级別的缚地灵和实体化诅咒,无异於螳臂当车。就算是保安队长出手,恐怕也只能强行“打散”或“压制”,治標不治本,还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但是……送上门的高阶“客户”,还是带著如此“鲜明”痛苦的客户,怎么能拒之门外?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温泉池,落向那些刚刚经歷了一场“战斗”、似乎对怨念能量有了新理解的执念碎片们,一个更加大胆、更加长远的计划雏形,在脑中缓缓浮现。
“阁下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薑末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如此深重的怨念与诅咒纠缠,非一朝一夕可解,也非寻常手段能处理。”
老鬼眼中的鬼火黯淡了一分。
“但是,”薑末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专业的、带著探究的神色,“本店致力於探索各种怨念疏导与能量转化的可能性。对於您这样的情况,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种……『长期养护与渐进疏导相结合的方案。”
她走到《经营日誌》旁,快速翻到一张空白页,拿起炭笔,一边说一边写画:
“首先,您需要一处相对稳定、能微弱中和部分诅咒侵蚀、並提供基础能量滋养的环境——本店温泉池的『vip深度浸泡区可以满足,那里能量更集中,也更私密。”
“其次,定期的、专业的『心声聆听与情绪梳理服务,有助於逐步釐清怨念核心,鬆动诅咒与灵体之间的顽固联结。本店『怨念净化部的员工,在经过系统培训后,可以协助进行初步的『怨念接触分析与记录。”
“再者,对於这具象化的诅咒锁链,”薑末的笔尖在那代表锁链的粗黑线条上点了点,“我们可以提供定期的『诅咒能量稳定评估与『锁炼表层怨念拋光保养服务。旨在减缓其继续侵蚀、加重的过程,並尝试剥离最外层的、已鬆动或相对次要的怨念附著。”
她抬起头,看向老鬼,递过那张刚刚草擬的、字跡潦草却条理清晰的树皮纸:
“这是初步擬定的《深度净化与养护套餐(高阶缚地灵试用版)价目表》。建议您先办理『年卡,享受八折优惠,包含专属浸泡位、月度心声聆听、季度诅咒锁链拋光保养,以及本店特色『阴气滋养茶饮无限续杯。”
老鬼——或者说,前朝沉塘官员的缚地灵——用它那肿胀僵硬的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树皮纸。幽冷的鬼火,缓缓扫过上面那些陌生的词汇:“年卡”、“八折”、“专属浸泡位”、“心声聆听”、“拋光保养”、“无限续杯”……
它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拋光保养”四个字上。
诅咒锁链……拋光……保养?
它被这铁链日夜煎熬、勒入魂髓数百年,从未想过,这东西还能……“拋光保养”?
是这活人疯了?还是自己沉在水底太久,已经听不懂阳间(阴间?)的话了?
可是……那温泉池的热气,似乎真的让它冰冷的魂体感到一丝久违的……缓和?池边那些弱小却努力“工作”的小光点,也似乎在证明,这里確实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它又抬头,看向池子另一边。那个穿著可笑制服、气息却恐怖到让它本能战慄的高大存在,似乎对这边毫无兴趣,只专注於手里的泥巴。而眼前这个人类女子,笑容镇定,眼神清澈,不像是在戏弄它。
也许……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这链子,难道还能更重、更紧不成?
它那浮肿的、滴著黑水的脸上,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表情,但最终只是让官服袖口里渗出了更多的黑水。
它紧紧攥著那张树皮纸,嘶哑的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一字一顿地问道:
“年卡……怎么办?积分……我没有……前朝的……官印……抵、抵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