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页)
许老太太脸色和缓了几分,沉声问道:“算计?如何算计?你且细细说来。”
皓月定了定神,将江氏提议“寻香觅句”,故意引许如菱至临水阁,她拦都拦不住。而后邱承吉又“碰巧”出现在临水阁,幸而有宾客在附近才歪打正着让许如菱脱险,以及后来江氏反咬一口,邱氏不问青红皂白便责怪女儿……条理清晰,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皓月的叙述,许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沉,看向许如菱的目光中,终于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不再全是厌弃。许老太太对许桓说道:“当时你应该在场,你这个做父亲在干什么?”
许桓对母亲俯首说道:“当时宾客众多,儿子为了大局,只能怨怪自己女儿,总不好责备别人的儿子,还是邱家的儿子。”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邱家现在有靠山,不管做什么都要给点颜面。何况在许桓心里,许如菱又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何必为了她得罪邱家呢。
许老太太虽看重家里的颜面,但是最看重的还是整个家族的的阶层地位,若是能通过邱家攀上刘崇达这样的大树,甚至是更大的靠山,那比什么都重要。想到这里,许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
李氏冷哼一声,道:“就算她受了委屈,心中有气,难道就能当众说出那般忤逆不孝、诅咒生母的混账话来?明日消息传开,外头还不知要将咱们许家编排成什么样子!家声门风,岂容她如此糟践!”
皓月伏地,从容说道:“若论前因后果,今日之事,本是旁人有错在先,算计陷害,倒打一耙……”
“混账东西!”邱氏在钱妈妈的搀扶下,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她目光怨毒,上前便是一脚狠狠踹在皓月肩头,骂道:“一个下贱的奴才秧子,也敢在背后非议主家亲戚?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说邱家如何?!”她转向许老太太,满含恨意的控诉:“母亲!这个孽障今日当众忤逆,诅咒亲娘,往后许家少不得沦为笑柄,今日定要严惩,以正家法!”她又指向皓月,指尖发颤,“还有这个贱婢!巧舌如簧,颠倒是非,更要重重地罚!”
“颠倒是非的究竟是谁?!”许如菱一见邱氏,那刚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孽障!你给我闭上嘴!”邱氏厉声打断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母亲!你们都不了解这个孽障!她一贯如此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我不过是多疼了瑛儿几分,她便日日怀恨在心,逮到机会就要使坏!这样心术不正、忤逆不孝的女儿,我不要了!我们许家,也容不下这样的祸害!”
她本就把儿子的死全数算在许如菱身上,视她为杀子仇人,心中早已悔不当初,那时候就该直接把皓月和许如菱一起赶出去,任由她们不死不活的在外面受苦。今日被许如菱一句“活该没有儿子”激得当众晕厥,昏迷时梦中全是爱子窒息发紫的惨状,醒来便是一口鲜血呕出。此刻她看着许如菱,恨不能生啖其肉,哪里还有半分母女情分?
三房的张氏看得心惊,忍不住劝道:“大嫂嫂,何至于此……亲母女之间,纵有些误会龃龉,说开了便是,哪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亲母女?”邱氏惨笑一声,眼神怨毒道:“她哪里是我的女儿?她就是我前世的债主,今生的仇敌!专来克我,害我,连我娘家也不放过!”
许桐在一旁凉煽风点火道:“那可不。邱家如今正得势,炙手可热,咱们家虽有爵位,在朝中却是江河日下,正需仰仗亲家相助的时候。这下可好,亲家做不成,反倒结了仇,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往后至少一个月,我是不敢出门了。”
被邱氏踹倒在地的皓月一直低着头,此刻要是再不争辩几句,她恐怕就要被强行送去外面庄子上了,她极快地抬眸,对身侧的许如菱使了个眼色,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邱家”。
许如菱心领神会,她直勾勾看向许桓,不阴不阳的讥讽道:“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想要企图攀附邱家,所以才这般不把自家女儿当人看,只一心想着如何巴结奉承,唯恐得罪了未来的靠山,是不是?!”她惨然一笑,“口口声声家声门风,在权势利益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那还摆出这么一副高门架子做什么?”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桓的心口上。他脸色瞬间铁青,却无法反驳。许家空有爵位,在朝中日益边缘化是事实;邱家攀附刘崇达后风生水起,也是事实。这赤裸裸的功利权衡,被女儿如此嘶喊出来,让他既觉难堪,又感无力。
“你这个小贱人!还敢在这里挑拨离间!”邱氏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许如菱,厉声道,“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够了!”许老太太终于再次出声,满堂的嘈杂被压下,她沉声道:“今日之事,闹到这般田地,谁都有错。三丫头固然受了委屈,但言行失当,顶撞尊长,当众失仪,亦是事实。不能不罚。”
她顿了顿,继续道:“许如菱,即日起禁足观雪阁,无令不得出。每日抄写《女诫》、《女训》等书,静思己过,何时真心悔改,何时再议。”
接着,她转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邱氏:“大媳妇,身子既已不适,便好生将养着。即日起,家中中馈诸事,暂由三媳妇张氏代为打理。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邱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盯着许如菱的目光阴如毒蛇。
皓月心中终于放松了一些,许老太太根本不在乎邱氏被许如菱几句话伤得有多深,许桓也不在乎。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重罚了许如菱,许家也依旧会被人议论。还不如轻饶了她,一来不容易被人说成巴结攀附,二来也转移视线,让大家去议论揣测为什么没有严惩,是不是有蹊跷,没准反而能减少舆论。
今日这场风波,最大的余韵就是在许桓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他清楚地意识到,若不能尽快扭转许家在朝中的颓势,将来或许真的要看邱家的脸色行事,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