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页)
玉梨轩的亭台楼阁依旧熟悉,只是来往的仆从们见了她,不是匆匆避开目光,就是低头疾驰而过。皓月来到自己住了多年的卧房门前,习惯性的驻足,等着守门丫鬟给她打起那副厚重的云锦绣缠枝牡丹门帘。丫鬟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立即又低下头转身入内通报。
皓月这才恍然,如今她是奴,进去需要传候。
元宵在即,寒气正盛。皓月身上只有一件中衣,原本过年新制的锦缎百蝶穿花袄和银狐皮里子的斗篷,在身份被揭穿那一刻就被许如瑛令人强行剥去。生平头一遭,她真切的感受到冷意丝丝入骨,原来寒冷刺骨这个词不是夸张。
通传的丫头很快出来,依然低着头没有直视她,低声道:“小姐让你进去。”皓月从前宽厚待下,赏罚分明,心情好了多有赏赐,心情不好也不会胡乱拿下人泄愤,对手下人多有回护。玉梨轩一众丫鬟都对她敬重有加,一朝骤变,大家都一时难以适应。
皓月步入内室,陈设布置丝毫未变,紫檀木家具光润如常,多宝格上的珍玩玉器熠熠生辉。墙上那副新裱的《幽兰图》,是她除夕守岁时信手画就,墨迹犹新,幽兰似有暗香。
菱儿端坐在梳妆台前,已经更衣完毕正在梳妆。她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花云锦袄裙,原本侍奉皓月的玉珠绣珠正一左一右为她整理头发,发间已经簪了数支华贵珠钗。菱儿姿态僵硬,举手投足间满是拘谨生涩,显然是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
玉珠绣珠看到皓月进来,两人动作同时停滞了一瞬,目光复杂,关切又唏嘘,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黯然。
皓月上前屈膝,声音平稳如古井:“奴婢拜见小姐。”
菱儿纹丝未动,冷冷的睨着妆镜里的皓月,没有令她起身的意思。菱儿拨弄着妆匣子里一支赤金垂珠流苏簪和一对莹润夺目的东珠耳坠,是皓月年前亲手绘制图样,名匠打造,制成还没戴过的新首饰。
菱儿的容貌和邱氏年轻时如出一辙,比邱氏视若珍宝的许如瑛更神似。她始终不语,皓月也保持着请安的姿势纹丝不动,室内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轻响。
玉珠绣珠侍奉皓月多年,见此情形心里酸楚难言。玉珠终究按捺不住,刚想开口就被菱儿一眼瞪了过来。绣珠连忙轻轻拉扯玉珠的衣袖。玉珠刹时清醒:菱儿才是她如今的主子,菱儿和皓月之间是注定的死结,从襁褓里就结下了。若是为了旧主触怒新主,以后日子怎么过?玉珠只能默默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你倒也是能屈能伸。”菱儿见皓月不卑不亢,觉得无趣,开口说道:“昨夜睡得可还安稳?那屋子暖和吗?”
皓月未做辩解,此刻唯有承受菱儿的怨怼,日后再图转圜的机会。
菱儿转过身,动作间透着对这身繁复衣饰的不惯,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那破屋子我住了十四年。每年数九寒冬,我每晚都是裹着又薄又硬的破被子,在那间屋子里硬熬着。”每一个字都浸着十几年来积郁的苦寒和怨恨。
绣珠玉珠都屏声静气,紧张的看着皓月。
皓月很想说“此事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为”,但此话出口无异于火上浇油。她抬起眼睛,坦荡的看着菱儿,语气恭顺道:“奴婢早年听闻,曾经有游方术士为夫人批命,断言夫人会生出凤命贵女。想来便是小姐了。纵使一出生就遭到算计,落入尘泥,也能因缘际会重回尊位。如此天命所归,往后必然福泽绵长。”她顿了顿,说道:“人生于世,一辈子的坎坷磨难在冥冥中自有定数。小姐前半生的苦楚想必已经悉数渡完。”
菱儿闻言,讥诮道:“还真是伶牙俐齿!‘奴婢’二字倒是说得顺溜。许皓月从前可是目下无尘,清高自傲的。”
皓月神色沉静,声音清晰笃定:“昨日夫人已经命人把奴婢的名字从族谱中一笔勾销,奴婢已经不姓许了。”
“你明白就好。”菱儿又逼近一步,“从今往后,你给我好好记着,你只是个奴才,生生世世,永不翻身的死奴才!跟你那个黑心肝,下作无比亲娘一样,永远是个死奴才!”
皓月心念电转,必须引开菱儿那越来越浓烈的恨意,否则她陷入牛角尖,自己的处境会更加不利。皓月低声说道:“奴婢窃居尊位多年,自知罪孽深重。头一遭该还的,便是要提醒您,这府邸并非您以为的母女慈孝,姐妹亲昵……”
“住口!”菱儿厉声呵斥,眼中怒火灼灼:“你还敢挑拨离间?我早知道母亲和姐姐待你不好,那不过是因为你并非亲生,血脉不通。我与她们是至亲骨肉,血脉相连,岂是你这等不怀好意的贱婢能肆意挑拨的?”她做奴婢的时候全府上下都知道皓月和邱氏许如瑛关系不好,若不是皓月素来有城府,总是软硬兼施让邱氏有所顾忌不能拿她怎么样,否则她早在这里没有任何分量了。只是菱儿把皓月不得邱氏欢心简单归咎于“没有血缘”,认为自己是邱氏亲骨肉,在邱氏面前自然不一样。
只有皓月心明如澄镜,邱氏不喜欢她的原因,远比“血缘”两个字更复杂,只怕菱儿即便已经受了十几年的苦日子,以邱氏那冷硬心肠和对许如瑛的偏爱,菱儿回到亲娘身边也不会得到多少温情眷顾。
菱儿照了照镜子,装扮已妥,皓月也显得驯服识趣,心中恶气稍微平。来日方长,这笔债,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走吧。”菱儿抖了抖织金袖口,语气平和下来:“去给母亲请安,今天是头一遭正式拜见母亲,不可迟到失礼。往后晨昏定省,丝毫不得出错。”她目光掠过皓月,带着主人对奴婢的天然睥睨和掌控。
皓月不再说什么,菱儿以后就会明白,她现在幻想的母女亲昵,是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