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纵容(第1页)
蒋芸娘从伙计捧着的几块布料里,挑出一块最不打眼的。灰扑扑、黄不拉几。她指尖捻起布角,仔细摸了摸厚薄与绒毛走向。又凑近嗅了一丝棉线浆洗后的微涩气味。商夫人眼角一抽,嘴角直接绷成一条铁丝线。她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把手指绞紧了帕子。这颜色,别说她这个年纪,连她婆婆那辈儿都嫌老气横秋,蒋芸娘倒好,一眼就相中了。她没解释,也没迟疑,只是将那块布搁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抬眼看向商夫人。“商夫人,您家铺子能直接做衣服不?”蒋芸娘随口一问,商夫人立马点头。“能!量个尺寸,三天准给您送到家。”她话音刚落,身后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便往前半步,低声接道。“裁缝间今儿歇工,明早开剪,三日内必完工。”蒋芸娘摆摆手。“不用量我身子,照着市面最常见的尺码来,每样十件,做好了,送到菜市场西北角那片空地。”她停顿一下,又补充。“棉絮要实,针脚要密,领口加一道厚边,袖口收束严实,别让风灌进去。”“我前两天买白菜,瞧见那儿蹲着一堆老太太,裹着破麻袋、盖着旧草席,冷得牙齿直打架。这些棉衣送去,能护住她们肩膀脖子,熬过这个冬天。”“啊……”商夫人一愣,手指骤然收紧,帕子边缘立刻皱成一团。她原以为,这衣裳,是蒋大夫自己穿的。前日裴大人命人送来时,匣子没封口,里头叠得整整齐齐。商夫人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再不敢往别处想。商夫人不敢拿主意,下意识扭头瞄向老金。毕竟是他登门求人,银子也是他当场掏的。十两雪花银,称重验讫,沉甸甸塞进蒋芸娘手里时,老金指尖都在抖。老金额角冒汗,也不敢拍板,偷偷朝自家主子方向一瞥。主子本来的意思很简单。成野那厮送的衣裳太糙,粗麻掺着树皮絮。穿三天就散架,主子看不过眼,才另备新料。想换个体面的,让蒋姑娘知道什么叫“用心”。衣裳裁好了,人也等在府门口,只待一声令下,就能亲手交到她手上。谁能想到,人家压根不接招,还反手把心意全撒给了风里打颤的老太太?那老太太枯瘦如柴,裹着破席片蹲在街角,咳嗽一声,身子就晃三晃。蒋芸娘抬眼,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站在角落的裴大人,声音平平静静。“裴大人,这事,您觉得妥不妥?”两人目光撞上,裴宁脸上没半点波澜。蒋芸娘看着那笑意,心里直打鼓。这是真赞成?还是嘴上客气,心里已经翻了白眼?她喉头微微一动,没再开口,只等着对方落下一个字。再一看旁边老金,手心攥得发白,脸色比锅底还沉。也是,以前谁敢这么甩他主子的脸?裴大人但凡一个眼神飘过去,多少人抢着跪接恩典。可这回,连着几回热脸贴了冷屁股,连布料都没焐热,就让人另作了它用……第一回是拒收药材,第二回是退回药方,第三回便是今日这整匹云锦。“蒋姑娘,你办得对。”裴宁开口,声音平稳。“就在我眼皮底下,怎么能有老人冻得缩在墙根发抖?”他顿了顿,喉结轻滑一下,目光扫过庭院外灰蒙蒙的天色。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商夫人,语气轻却稳。“照她说的办,再多加十套。”商夫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大人,民妇斗胆说句实话……您和蒋大夫都是菩萨心肠,可要是真用这种布做棉衣送去,怕是发不到人身上。”她话也说得直。“好料子一露面,早有人盯上了。抢的抢、偷的偷、骗的骗、换的换,还有人拿去抵债、押当、典卖,乱七八糟的事儿多着呢。真正能穿到老人家身上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不如换成厚粗布,填足棉花,一层一层铺匀实,再用密针缝紧,线脚要细,边角要压牢,结实、耐造、不起眼、没人惦记,才能一件件,实实在在裹在老人家身上。”裴宁听罢,略一颔首。“行,就依商夫人意思办。”商夫人笑得舒展,福了福身子,又转向蒋芸娘,客气地打了招呼。“多谢费心。”蒋芸娘也回了个浅笑,商夫人点头致意,这才款步离开。人一走远,蒋芸娘刚想抬脚往自己屋里去。裴宁的声音就从身后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蒋姑娘,这桩事儿,你觉得还成吗?”蒋芸娘转过身,对上他的眼。他照样神态自若,眼神温温的,没半点锋芒。他就站在廊下,身量挺拔,眉目清朗。瞧着跟初见时一个样。,!和气、稳妥、让人安心。那时候他胳膊上还裹着纱布。这么一想。蒋芸娘差点以为,前两天那个冷脸盯人的裴大人,都是自己夜里没睡踏实,做的梦。可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不是梦。他这份好脾气,不过是披着绸缎的铁皮,光鲜是假的。底下硬邦邦、凉飕飕,敲一敲还带着回音。蒋芸娘低头福了一礼,语气也稳稳当当。“大人仁厚,乡亲们心里都记着呢,老天爷肯定不会亏待您。”“福报?”裴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他压根不信这套。要是真有福报这回事,他现在就不会想得着,偏偏够不着。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依旧深。但比昨日收敛多了,不再像火炭似的烫人。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再靠近一步。可就这么一眼,蒋芸娘还是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她早没法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他说话了。上回开口叫他名字时,声音颤了一下,自己听见了。哪怕他只多顿半拍、声调低一分,她都立马绷紧神经。好在他没再开口,只转身进了屋。老金紧跟进去,走到堂屋门槛那儿,忽然顿住。扭头朝她摇了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他一只脚还在门槛外,另一只脚已跨进里头。脖子略略偏转,眉头松着,嘴角向下压了一瞬。然后慢慢吁气,气息悠长,带着点无奈,又带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那眼神、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你傻啊。:()退婚嫁猎户,糙汉的宠妻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