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第1页)
宋承星三人循着残留的高温痕迹一路追至嵂城,他们穿过那扇结着厚重坚冰的黑铁城门。厚实的城墙将荒原上呼啸的风雪硬生生截断。迎面砸来的,唯有嵂城特有的凝滞死寒。他们沿着主街前行,直到步伐在一片突兀的死寂前停下。前方半条街的黑岩屋舍已尽数化作焦炭,空气里弥漫着热胀冷缩后留下的干燥石灰味。所有焦黑的痕迹,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直指城外苍白的夜空。宋承星站在废墟边缘,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弓。「是他。」他平静的目光扫过那些螺旋状的焦痕,「半个月前的那场大火,被他一口吞了。」李玉碟抱紧双臂,冻得嘴唇有些发紫,即便已经把所有衣物都穿上了,依旧抵挡不过这北地的寒冷。算算时间,此时的霁城应当即将进入盛暑之夏。她开始怀念坐在庭院的走廊,喝果水、吃冰瓜的惬意日子。「等这次回去,一定要狠狠吃个几大碗的巷口薛嫂特制的果盘才行,装满冰的那种。」芈康冷冷说道:「不用等,要冰的话城外一堆,想吃多少我帮你去盛。」李玉碟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半年来的相处,倒是让他胆子大了不少,瞧,都敢跟她抬杠了。一旁的宋承星忍不住掩嘴偷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大概是因为快找到狄英志的关系吧。芈康走在最前面,带着两人绕过废墟,走向不远处一间透着微弱橘光的客栈。推开厚重油腻的皮门帘,一股混杂着劣质高蒸酒与汗臭的热气瞬间涌来。他们要了两间房,把行李放好后便前往大堂用餐顺便打探消息。客栈大堂里生着几盆呛人的炭火,几个裹着破皮袄的北地汉子正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借着酒劲大声咀嚼着城里最邪门的谈资。三人刚在角落的空桌坐下,隔壁桌的粗嗓门便混着劣质酒气传了过来。「……你们还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络腮胡的北地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砸,酒水溅了一桌。「那三个城西的地痞,你们认得吧?专挑孤寡老弱下手那几个。」瘦子缩了缩脖子:「认得啊,怎么?」络腮胡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与恐惧交杂的颤抖:「那晚,他们在城墙边那间破屋里动手。按住一个老矿工,正翻人家怀里铜板呢。突然——」他顿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圈。「空气突然呼地一声,雪往外退了半尺!」旁边有人嗤笑:「胡扯吧你。」「胡扯?」络腮胡瞪眼,「我表舅在城主府当差,他亲口说的!那三个杂碎说——那怪物根本没有脚步声,直接就『冒出来』了!」瘦子喉咙一紧:「冒出来?」「对。背后的影子先站起来,人还没转身,那影子就已经抓住脖子了!」桌旁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说,那怪物身上全是赤红纹路,抓住人脖子的那一瞬间,皮肉都熟了。」另一个醉汉插嘴:「我听说他一脚就把人骨头踹成粉?」「粉不粉我不知道,但断成三截是真的。」络腮胡低声道,「还有更邪门的。」他凑近些。「那怪物明明能把他们烧成灰,却没动手。只说了一句话。」「什么话?」「滚去城主府。」瘦子愣了愣:「就这?」「不只。」络腮胡摇头,「那三人还说,那怪物的声音就像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话,一冷一热,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人不安地看向门外。「他们为什么不跑?」「跑?」络腮胡冷笑,「那怪物根本没追,他们就是不敢往别的方向走,只能咬牙忍痛往城主府爬。」瘦子颤声道:「那是邪祟吧……」「邪祟?」络腮胡咽了口酒,「我表舅说,三人后颈全熟,皮肉焦黑,但伤口边缘整整齐齐,就像被烙铁按过。」炭火爆了一声,桌上安静了片刻。终于有人压低声音开口:「半个月前那场『火龙卷』……该不会也是祂干的吧?」络腮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另一人立刻接道:「要真是,那还叫什么邪祟?那是活神仙。」桌上几个人互看一眼,下意识点头。「你们想想看,那晚城东火势多凶。」瘦子说,「黑岩烧起来是什么样子,你们不知道?」有人咂舌。「那石头防水防寒,偏偏见火就跟油似的。一烧起来,整条街连着墙根都能点着。」「巡护队平时盯得那么紧,偏偏那晚出了岔子。」另一人嘀咕,「要不是那火突然往天上卷,整片屋舍都得陪葬。」「我亲眼见的。」有人插嘴,「火就像被什么拎起来似的,卷成一条红龙,直冲夜空。然后——没了。」他打了个寒颤。「没有散,就这么凭空没了。」络腮胡慢慢点头。「那晚之后,城东少烧了半条街。你说祂是邪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低声补了一句:「邪祟会救人吗?」桌上有人喃喃:「会救人的,未必是神。」另一人立刻反驳:「可祂也没杀那三个地痞。」大堂再次陷入沉默。炭火忽明忽暗,外头风声听起来像有人在低低嘶鸣。终于,有人轻声说:「不管是神是鬼,总之……别惹到祂。」听着周遭的议论,角落里的空桌旁,芈康紧绷的下颚线微不可察地松动了半分,那只始终搭在刀格上的手,终于缓缓垂落。李玉碟将冻僵的双手靠近炭盆,嘴角却压不住笑。她盯着跳动的火星,低声念了一句:「臭小子,算他没彻底疯透。」宋承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盯着眼前那杯粗茶。那三个恶徒能活着去自首,证明狄英志还在死命压制着体内的力量。他百分之百就在这座城里。「先回房。」宋承星站起身,衣摆带起一丝冷风,「我知道上哪儿逮他了。」---狭窄的客房里,气温比大堂低了不止一星半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板发霉的冷气,湿寒顺着墙缝渗进骨头。芈康转身扣上门闩,将楼下的喧嚣与酒气彻底隔绝在外。宋承星走到粗糙的木桌前,取出炭笔在白纸上画着。不一会儿,白纸上便出现了轮廓清晰的地图。微弱的灯晕在纸面上晃动,将线条映得忽明忽暗。「嵂城半个月前那场大火,只够让他体内的火魔暂时止饥。」他苍白的手指落在地图最北端一片空白处:「李箴师父说过,嵂城在往北的位置有一条地脉灵火,三十年前他曾和师父来此加固封火印。」李玉碟上前半步,看向那个被圈起的位置。「这里是?」芈康靠在门边,声音低沉:「冰天雪地的,竟然会有地脉灵火?」宋承星点头,目光停在地图上那处空白的地方:「那条地脉灵火最特别之处,是被第一代封火人以封火印加上古大阵死死镇在万丈冰层之下。」他抬起眼,灯火映入那双冷静到近乎透明的瞳孔:「据说那片冰层纯净透骨。只要站在冰面俯视,就能看见深渊之中,一条赤色巨流蜿蜒搏动。」极寒的冰层与极热的灵火,这副冰火奇景在三人脑海清晰浮现。房间短暂陷入死寂,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微光轻颤。「所以,他逗留嵂城的原因,一定是为了这条地脉灵火。」芈康问:「你的意思是……祂想破除封印吃掉它?」宋承星点头:「而狄子应该是为了火精石。」那张字条如今还好好收在他胸前的内袋,上头狄英志留下的十一个字每天不知道在脑海浮现多少次——想凝结封火印,便需要更多的火精石,吸纳进更多的火灵之力。而火精石最多的地方,便是地脉灵火的所在地了。宋承星缓缓收起纸张,冷静宣布:「今天早点休息,明日清晨即刻出发。」至于要如何抓那只不告而别的野猴子,他已经想好办法了。---破晓时分,嵂城北门。极寒的风夹着碎冰,刮过粗糙的黑岩城墙。三人刚要踏出城门,一名裹着厚重兽皮的商人从阴影里钻了出来,搓着僵硬的双手拦下他们。身后,伏着一头体型庞大的北地霜兽,拖着一艘兽骨冰橇。这霜兽庞大厚实的身躯如牛,全身上下披覆着纯白长毛。粗壮的四肢仿佛北地白熊,脚底覆着极厚的肉垫。那长满倒刺的利爪平时收拢在肉内,能贴着通透的冰面无声滑行;一旦发力,利爪便会瞬间弹出,死死扣进万丈坚冰。最奇特的是那双眼睛,宛如深海海豹般纯黑晶亮,在厚重的白毛间无辜地盯着来人。霜兽呼出的白气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生肉腥味。宋承星三人从未见过这种只靠两道兽骨刀刃贴地滑行的交通工具,更别提这头长相凶悍却又透着一丝诡异憨态的雪白巨兽。商人见他们沉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颗冻得发硬、透着微蓝的果子。「三位别看它长得凶,这畜生温驯得很。只要给它一颗『白冰果』,就能乖乖拉上一整天的车。」李玉碟转头看向芈康,轻声问:「你会驾这个吗?」芈康想了想,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犹豫,然后点头。李玉碟双眼微亮,眼底不禁流露出一抹佩服的光芒。被她这样盯着,芈康觉得耳尖猛地窜上一股热气,微红了起来。幸好出城前他把厚重的皮帽拉得很低,将这份罕见的窘迫严严实实地遮了过去。付了钱,三人踏上冰橇。冷风呼啸。李玉碟坐在后头,看着芈康熟练地摆弄座位上的系绳,忍不住追问:「你到底在哪儿学过驾这种北地霜兽?」芈康手里正握着商人递来的一根长竹竿,竿子前端用麻绳悬挂着那颗透寒的白冰果。,!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以前赶过驴车,方法应该差不多。」李玉碟差点被这口冷风呛到。果不其然。芈康将长竹竿往前一探,白冰果在霜兽眼前晃荡。那头庞然大物立刻来了精神,四爪抓地,狂奔起来。竹竿往左,霜兽就往左扑;竹竿往右,它就往右拐。果子吊得越远,那畜生为了吃一口,脚下的速度就越快。「记住,」芈康死死握着竹竿,目光紧盯前方苍白的风雪,「千万不能真让它一口吃了。那畜生一旦满足了,就会趴在冰上死活不肯动。」冰橇在无垠的苍白冰原上撕开一道笔直的裂线。四周的死寒与风暴宛如实体的刀片,却冻不住这辆狂飙冰橇上的鲜活气息。兽骨刀刃贴着冰层高速滑行,尖锐的摩擦声在辽阔天地间回荡。冰原日光经过万层反射,刺亮得几乎没有阴影,幸好三人脸上都戴着宋承星临时拼制的护目罩。深色矿石打磨出的镜片将致盲的雪光削弱,兽皮边缘牢牢贴住面颊,只留呼吸的雾气在寒风中迅速冻结。风声呼啸。天地之间,只剩白与蓝。「停。」宋承星沙哑的声音穿透疾风传出。芈康猛地收竿,霜兽发出一声低沉嘶鸣,冰橇在冰面上横向甩出一道弧线,稳稳停住。脚下的积雪早已被风吹尽,露出通透如镜的万丈坚冰。冰面下方隐隐有暗色流动,宛如沉睡的影子。宋承星抬手,解下护目罩。极寒空气瞬间灌入眼眶,刺目的雪光几乎要将视野撕裂。当镜片离开鼻梁的一瞬,他眼前的景象倏然失焦。下一瞬——瞳孔深处泛起冷冽银芒。视线穿透冰层,层层下沉,万丈坚冰在他的感知中变得透明,宛如被剖开的水晶山脉。更深处,赤色巨流在地底无声奔腾。那条地脉灵火被上古大阵死死镇压,却仍旧搏动着惊心动魄的暗红脉动。宋承星的目光沿着那条赤流急速推移,额角青筋隐现。没有。地脉灵火附近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将视线扩散至整片冰原,依旧空无一物。「找到没?」李玉碟压低声音。宋承星缓缓戴回眼镜,目光落向脚下那片透亮冰层轻声答道:「他人,在下面。」---同一时间。万丈冰层之下,是一座被极寒与极热强行撕裂出的幽暗地下湖。湖水漆黑,深不见底。冰层上方镇压地脉灵火的阵纹投下淡淡幽光,使整片水域呈现出诡异的蓝红交错。湖心深处,一团刺目的赤红正在缓慢下潜。狄英志光着上身,皮肤上火纹翻涌。极端高温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扭曲的气场,将冰水瞬间煮沸。无数气泡疯狂翻滚,犹如沸腾的深渊在低声嘶鸣。他闭着眼,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脑海里的声音。『再深一点。』火魔的低语带着几乎温柔的诱惑,『湖底全是那种透明晶石。』祂的声音缓慢而清晰:『纯净的,没有杂质,只这里有。』冰湖更深处,隐隐可见幽蓝晶石嵌在岩壁间,像极了沉在深海的星辰。『宋家那小子那副破眼镜,裂得快要撑不住了吧?只要拿到晶石,就能帮他重做一副新的了。』狄英志的呼吸在水中化为一串串气泡。他睁开眼,湖底幽蓝晶石在赤纹映照下闪烁冷光。他没有回头,任由肉身重量牵引自己,朝那片幽暗深渊沉去。火纹与寒水交缠,地脉在更深处搏动。而冰层之上——宋承星三人,正在向这片死寂冰原中央靠近。两条命运的轨迹,在同一个地域之上,无声逼近。:()御火少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