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第1页)
城主府书房的窗扉紧闭,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两道被拉长的人影,如鬼魅般随风晃动。「全城大比的名单,都安排好了?」说话的是魏成岳。他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站在他对面的,是护城军队长——王磊。王磊今日换了一身简洁的玄色皮甲,外罩暗红长领官服,虽未着重铠,周身却散发着常年浸染在沙场与血气中的凌厉气息。他挺拔地立在桌前,右手虎口那层因长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昭示着他在这座城池中令人胆寒的武力。如今董文泰那碍事的家伙已夹着尾巴狼狈逃窜,整个霁城的武力调动几乎全握在他一人手中。这让他连站姿都卸下了紧绷,多了几分狐假虎威的松弛与狂傲:「回大人,一切尽在掌控。」王磊右手随意地搭在腰带上,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语气里尽是志得意满的挑衅:「属下在参赛队伍中安插了十八名死士,至于那些刚从大牢里提出来、喂了『药』的活死人,也编进了种子名额。」他挑眉,继续说道:「如今那所谓的巡护队,不过是群躲在别院里等死的残废,只要大比一开,属下定让他们在全城百姓面前,像丧家犬一样被乱棍打死。」魏成岳接过名册,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个个被红笔圈起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次大比,不光是要赢,更要毁了他们。」他的声音阴冷,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我要让霁城的百姓亲眼看着,他们平日里寄予厚望的巡护队,在擂台上是如何被像狗一样打得跪地求饶。只有让他们彻底丧失民心,我们才有理由顺理成章地……撤了巡护队的编制。」「属下明白。」王磊眼底闪过嗜血的光芒,语气轻蔑至极,「若裴英真的敢让那几个平安小队的小畜生露面,属下保证让他们有命上台,无命下场。」就在两人密谋之际,只见站在书房角落待命的血书字奴,突然又朝魏成岳走了过来。他依旧面无表情脱下上衣,背对着伏跪在地,原本光洁的背脊上,皮肤开始诡异地蠕动、凸起。紧接着,殷红的鲜血从毛孔中渗出,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一笔一画地汇聚成狰狞的血字。魏成岳起身张望,随着最后一滴血珠渗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清晰地浮现:『下月亲临。务必拘下宋、狄二子。』魏成岳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月亲临……沈大人要亲自来霁城?!」更让他惊讶的是后半句,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名字——宋、狄。「怎么可能……」魏成岳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沈大人远在京城,是如何知道这两个无名小卒的?」宋承星也就罢了,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在大人物眼里不过是只蝼蚁;至于那个狄英志,更是除了能打之外一无是处。这两人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让鉴地司的首长亲自点名要人?「魏大人,这……」王磊看着那血淋淋的字迹,也被吓得不轻,刚才那股狂傲劲收敛了不少,「那位要抓这两个小子做什么?」魏成岳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宋」字上,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惋惜。「可惜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宋承星这小子脑子灵光,若能为我所用,必定带来数不尽的利益。只可惜……被沈大人盯上了。」魏成岳很清楚沈观澜的手段。落到鉴地司手里的人,小命难保那是最好的下场。更多的是被抽筋剥皮、炼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魏成岳话锋一转,眼中的惋惜瞬间被贪婪与野心取代。他转身走回桌边,将那份大比的名册重新拿在手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这也是天助我也。既然沈大人要亲自来,那这场全城大比,就不仅仅是一场清洗,更是一场献礼。」他看向王磊,眼神灼热:「王磊,传令下去,把排场搞得再大一点!我要让沈大人在看台上,亲眼目睹我们是如何将巡护队踩在脚下的。若是大人看得高兴,顺手把这两个小子献上去……」魏成岳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紫袍、站在京城朝堂上的模样:「说不定,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调回京城,或者去富庶的江南当个正职城主……这荣华富贵,可就在此一举了。」王磊眼神一黯。这个魏成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他的功劳或是未来去处,难道他终将会落到跟董文泰一样的下场?没利用价值就被当作狗一样踢出去?不行,绝对不可以。他付出的已经太多,手上沾的血也太多,是时候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与此同时,顾府别院的地下密室。这里的温度,比外头高出了不知凡几,整间密室像是一座巨大的炼丹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皮肉在高温下濒临极限的气息。狄英志赤裸着上身盘坐在石床上,皮肤红得像要滴血,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条火蛇在血管里乱窜。这是他闭关的第十天,修炼封火术的难度远超想象。随着火精石逐渐被消耗殆尽,他所承受的痛苦也成倍增长。从最初的一日三颗,到五颗、十颗,再到如今,宋承星直接让人抬进来了整整一篓。短短十天,那几麻袋千金难求的火精石,竟然已经用去了大半。每一次运转封火术,引导那些狂暴的火灵之力入体,都像是在灵魂上进行一场凌迟。「呃啊——!」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狄英志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妖异的红光。太烫了。五脏六腑像是被融化的铁水浇灌而过,剧痛让他几乎失去理智,只想撕碎眼前的一切,或者干脆放弃抵抗,让那股力量吞噬自己。脑海深处,那个邪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戏谑与贪婪:『放弃吧……把身体交给我,就不会痛了……』狄英志死死咬着牙关,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深深抠进了石床的缝隙里。「不,我还能坚持……」就在理智即将崩断的边缘,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宋承星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这几日,随着火精石用量的激增,那碗原本只是辅助的汤药,如今成了狄英志唯一的救命稻草。宋承星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脚步有些虚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他也无力去拨开。「喝了。」他将碗递过去,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听不出半点情绪。那碗汤药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既有草药的苦涩,又夹杂着一股越来越明显、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随着修炼深入,这股味道越来越重,重到连舌尖都感到了腥甜。但他本能地抗拒去深想这背后的含义,只强迫自己相信那是某种特殊的珍稀药材,是星子为了帮他而特意寻来的猛药。脑海中的火魔似乎看穿了他的逃避,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装什么傻?这可是加了宋家小子的血……好香啊,快、喝下去……』狄英志的手猛地一抖,药汤不小心洒出几滴,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闭嘴!」他在心里怒吼,试图将那声音压下去。这是火魔为了乱他心智编造的谎言,他绝不会轻易上当。带着这份近乎偏执的信任,他仰头,正要将药一饮而尽。这时,面前的宋承星竟突然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向后栽倒。「星子!」狄英志脸色骤变,双臂本能地飞扑过去接住了那具倒下的身躯。然而入怀的触感却让他心头狠狠一颤——太冷了,那透骨的寒意,简直像抱着一块人形的冰。宋承星已经失去了意识,原本严丝合缝的袖口因为倒下的动作向上卷起,露出了一截苍白的手腕。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狄英志抱着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腕上狰狞的新旧伤痕。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秒彻底崩塌。浑身的血液如坠冰窖,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竟比烈火焚身还要痛上一万倍。原来火魔没有撒谎。原来那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是因为他需要的药量大了,所以星子流的血……也更多了。「混账……」狄英志抱着怀里轻得不像话的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看着手边那碗险些打翻、尚有余温的药汤,赤红的双眼中,泪水与怒火交织。理智告诉他应该摔了这碗药,从此不再碰。但情感却让他停住了手。这是星子的血。是星子用他的命换来的。若是倒了,才是对这份心意最大的辜负与践踏。狄英志颤抖着手,端起那碗药,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那碗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苦药一饮而尽。褐色的液体滑入喉咙,这一次,不再是平复燥热的甘霖,而像是吞下了滚烫的铁汁,一路烫进了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当晚,宋承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手腕已被重新包扎好。狄英志正站在窗边,背影挺得笔直,周身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药呢?喝了吗?」宋承星虚弱地问,声音哑得厉害。「喝了。」狄英志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承星苍白的脸上,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你的手,怎么回事?」他的视线下移,停留在宋承星刻意用袖口遮掩的手腕上,语气低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宋承星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将袖子拉得更低,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狄英志的注视。「没什么,地窖里太热了。」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沙哑:,!「密室里的高温蒸得我火伤痊愈后的皮肤发痒,睡梦中没忍住,无意识抓破了皮。」说着,他似乎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苦笑着动了动手指:「所以我平日里才会戴着那双黑手套,就是怕自己管不住手去抓,吓到了人。」狄英志看着他拙劣的掩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抓伤?那分明是利刃割开的整齐切口,深可见骨。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沙哑得厉害:「下次注意点,别再抓了。我让碟子调制一些药膏,你有空多抹。」宋承星点头,但眉头却依然紧锁:「好。不过随着修炼深入,火灵之力的反噬会更强。明日开始,我会让碟子把『药引』再多加重一些……」「不需要。」狄英志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宋承星一愣:「可是……」「现在这样刚刚好。」狄英志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将那一闪而过的痛楚深深藏进眼底:「适当的疼可以维持我意识的清醒,增加吸收火灵之力的速度。」宋承星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如常,且气息确实平稳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疲惫地点了点头:「好,依你。」但他不知道的是,狄英志转身离开房间的那一刻,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谎言终究是谎言。随着火精石用量激增,那区区一碗未加量的血药,根本压不住体内日益狂暴的火灵之力。从那一天起,修炼对狄英志而言,成了一场无声的酷刑。药力不够,他便用血肉之躯去硬扛。每一分多出来的痛楚,都如万蚁噬骨,如利刃刮髓,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宁愿自己的经脉被烧成灰烬,也绝不愿再看到那截苍白的手腕上,多出一道新的伤痕。然而,人的肉体始终是有其极限。这日,狄英志照例喝下汤药后盘膝入定,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异变突生。原本压抑在丹田内的火灵之力,仿佛嘲笑那点微薄药力的不自量力,突然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扑。不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石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呃啊啊——!」那不仅是热,而是毁灭性的焚噬。血液仿佛化作岩浆,烧得骨骼寸寸崩裂。他痛极翻滚,十指如钩死死嵌入地面,竟在坚硬的岩石上,硬生生抓出了十道焦黑的指痕。「狄子!」一直守在一旁的宋承星脸色大变,猛地冲了过去。此刻的密室,温度高得吓人。墙角的木架开始冒出黑烟,铺在地上的干草垫更是「呼」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灰烬。狄英志的皮肤红得发紫,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血管承受不住高温而爆裂的前兆。宋承星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狄英志,眼中的焦躁瞬间化为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银刀,反手就要往自己的手腕大动脉划去。这情况和当年杨柳街大火时一模一样,那时的他也是如同现在这般,不惜代价也要平息狄英志体内火毒的肆虐。刀锋触及皮肤,鲜红的血珠刚要滚落——「嗡!」一声低沉的嗡鸣毫无预兆地从狄英志体内炸响。宋承星动作一顿,惊愕抬头。只见狄英志赤红如炭的肌肤上,骤然窜出数缕妖异的深紫色光芒,挟着森然寒意,如手术刀般精准而霸道地切断了肆虐的火灵。紫芒所过之处,红火瞬间湮灭。脑海中嚣张的火魔气息像是被掐住脖子般彻底销声匿迹。没了火毒侵蚀,狄英志强悍的肉身迅速发挥自愈能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呼吸转为绵长。「这是……」宋承星扔下银刀,急唤李玉碟入内。李玉碟搭上脉搏,惊讶发现那股紫力竟正将狂暴火灵强行揉碎、化为己用。「这是第一代封火人留下的『紫极雷光』。」宋承星大脑飞速运转,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未划开的血痕,眼眶微热。太好了。有了这股力量,就不用再频繁放血。他能陪这个笨蛋的日子……也能再长一点。更重要的是,距离全城大比还有半个月。有了紫芒,原本遥不可及的第二阶段——「火灵萃体」,或许真能赶在大比前完成。「狄英志,」宋承星握紧拳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这次,换我们给魏成岳一个『惊喜』了。」:()御火少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