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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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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尘埃,混合着金疮药粉味,以及那股开窗也无法全然散去的血腥气。芈康靠坐在床边,动作僵硬得像具被强行拼凑起来的人偶。他身上的伤口即便经过妥善处理,依然渗出丝丝血水,将洁白布条的边缘染上一抹淡红。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但他没有躺下,脊梁挺得笔直,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还能维持的尊严。没有愧疚的闪躲,没有求饶的泪光,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缓缓扫视过屋内每一张脸——忧心的李玉碟、焦急的方小虾和张大壮、以及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的宋承星,缓缓说道:「这两天,我们下了烬坑。」他开口了。声音干涩、粗糙,像两块互相摩擦的生锈铁片。李玉碟有些看不下去了,转身倒了小半碗有止痛效果的汤药给他。芈康一口饮尽,略带歉疚地看了她一眼。李玉碟伸手接过空碗,没多说什么。接着,他用一种近乎报告公事的冷漠语调,娓娓道出这段时间的一切经过。包括说服狄英志和他一起围堵小武、利用小武的复仇心带领他们一起下烬坑。「在那深不见底的坑里,烬帮不止走私硝石……」芈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视线穿过众人,聚焦在虚空中漂浮的尘埃上:「他们切开活人的胸骨,将火精石直接嵌进跳动的心脉旁。熬不过去的,当场焚心而死;熬过去的……就成了没有意识的火奴,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日夜挖掘着那些将他们变成怪物的石头。」屋内一片死寂。稍后,方小虾和张大壮两人这才纷纷倒吸了口凉气。芈康垂下眼:「小武便曾是其中一员,只是有幸恢复了意识……」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生生咽了回去,继续说道:「最后我们顺利达成目的,原本可以全身而退的,却没想到……」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红得像血。芈康的视线穿过众人,看向了某个虚无的点,那里似乎只有一片焦黑。「竟被火灵魂侍给发现了。」「火灵魂侍……」宋承星喃喃念着,把这个名字狠狠记在脑海。芈康看了他一眼,解释道:「那怪物同样也是火精石制作出来,过程更残忍、更复杂,但能力比火奴强了上百倍。」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肺部的剧痛让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为了掩护我们撤离,也为了彻底毁掉那个地方。所以小武他……选择自爆火精石想和他同归于尽,但最后……」最后的结果,屋里的大家都猜到了。李玉碟眼眶盈满了泪水,从未和小武相处过的张大壮和方小虾也面露哀戚,垂下了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力的沉重。宋承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光的身影隐没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此刻正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是极度的恐惧转化成的愤怒。差一点,就差一点,回不来的可能就是狄英志。屋内的空气冷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所以……」宋承星终于开口了:「你明知道那是去送死,你也明知道狄英志的身体状况,可你还是带上了他。」芈康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声音沙哑却坚定:「这是当时唯一的选择,我需要他的帮助。证据必须带出来,烬帮这颗毒瘤必须……」「砰!」一声闷响,生生截断了他的辩解。宋承星毫无征兆地冲上前,一拳重重砸在芈康的腹部。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只有纯粹的、失控的愤怒。虽然避开了肋骨的断处,但那股冲击力对于虚弱的芈康来说,依然沉重得难以承受。「唔……」芈康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冷硬的墙面上。胃部剧烈翻腾,冷汗在一瞬间炸出,湿透了刚换好的衣衫。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一声痛呼硬生生吞回肚子里,一声不吭。他知道,这一拳是他该受的。「滚。」宋承星收回手,指着门口。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带着你的『大局为重』,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靠近狄英志。」芈康没有反驳。他咬着牙,捂着渗血的腹部,踉跄着刚要迈步。「咚!」一只粗壮的手臂横过来,像道铁闸般重重砸在门框上,拦住了去路。是张大壮。这位素来憨厚的大个子,此刻却红着眼,像头蛮牛一样死死堵着门,不敢看宋承星的眼睛,却也没有挪动半步。「让开。」宋承星声音冷得像冰。「不让!」张大壮语气颤抖,却寸步不退:「承星,我相信芈康绝不是见死不救,况且他自己也伤得不轻……」,!「那是他活该。」「那也不能看着他死啊!」方小虾也加入劝说行列,眼眶泛红,转头对芈康喊:「芈康,你快说话啊!你快说你不是故意的!」芈康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绝非见死不救,也绝非故意。但狄英志重伤是事实,身为始作俑者的他,无法卸责,也不屑辩解。「好了」。李玉碟终究不忍,还是开了口:「星子,让他留下吧……」宋承星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立在原地,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再赶人。就在这四人僵持不下的瞬间——「呃……」榻上的狄英志似乎被争吵声刺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昏迷中的狄英志,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他正陷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梦境是黏稠的黑,只前方有一点飘摇的光。他和芈康、小武在黑暗中狂奔。身后传来节肢摩擦岩壁的声响,密集如雨,带着金属的寒意,那是死亡逼近的倒数声。回头一看,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蜘蛛正悬在头顶狂追着,那张扭曲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跑不动了……」梦里的小武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那张总是沾满污泥的脸,此刻却干净得发光。「小武、回来!」狄英志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小武用力推了他们一把,将他和芈康推向远方,自己则张开双臂,挡在了那只巨蛛面前。「噗嗤。」利爪贯穿胸膛的声音,轻得像刺破一张薄纸。鲜血喷溅到狄英志脸上,接着他轰然倒地,血流在地面蜿蜒成蛇。但小武却在笑。他在血泊中回过头,嘴角挂着那个狄英志这辈子见过最温柔、也最刺眼的笑:「谢谢你们……把我从污泥里拉起来。我不痛,真的。」「别死……求你别死……」狄英志哭喊着,嗓子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小武的身影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点点星芒,一点点消散在黑暗中。最终余烬散尽,只剩下狄英志跪在原地,对着虚无崩溃大哭。『这就是你的无能。』一个低沉、古老,仿佛来自岩浆深处的声音,突然在他血管里炸响,带着滚烫的温度流遍全身。『你看,因为你不够强,所以只能看着朋友死。因为你懦弱,所以只能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跑。』『你想为他报仇吗?你想杀死那只怪物吗?』「我想……」狄英志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头,眼底的泪水瞬间被高温蒸发,只留下一道干涸的盐渍。『那就接受我。把你的愤怒、你的恨,全都给我。』「啊啊啊啊——!!!」狄英志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梦境中,他猛地一跃而起,背脊处传来布帛撕裂般的剧痛。两块肩胛骨仿佛被高温融化、重组,皮肤被从内部撑开,血肉与火焰强行融合。「哗啦!」一对由纯粹烈焰凝聚而成的巨大羽翼,带着毁灭的气息,猛然破体而出!杀!杀了那只蜘蛛!杀光所有害死小武的人!现实中,废屋内。「轰!」一股恐怖的热浪以草榻为中心爆开,气流如重锤般直接掀翻了屋内的桌椅,连空气都被瞬间烧得扭曲。「怎么回事!?」正陷入悲伤的众人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惊恐地捂住口鼻,那是毛发被烤焦的气味。只见原本昏迷的狄英志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瞳孔,只剩下两团翻滚的金红色熔岩。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意识。身体像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牵引,一个旱地拔葱,直接撞破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棂,冲入夜空。正在废屋门口准备离开的芈康,只感觉头顶骤然一热,仿佛烈日坠落。他惊骇地抬头,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形流火划破夜色。本该昏迷的狄英志,此刻背后竟拖曳着类似羽翼的火光,以违背常理的速度,飞也似地在林间跳跃滑翔,直奔城外方向而去。那个方向……是烬坑。「狄英志!」芈康大吼一声,顾不得伤势,拔腿就追。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来对抗肋骨的剧痛。废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砰」一声被撞开,木屑飞溅。宋承星、李玉碟等人也跟着从屋内往外冲入暮色,抬头只见远远一道赤红的残影划破天际,在那逐渐漆黑的林梢间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焦痕。「那……是英志?不能吧。」方小虾指着那道拖着火光的身影,声音发颤。「狄-英-志!你连昏迷了都不安份!」宋承星咬着牙,字句仿佛是从齿缝间硬生生磨出来的。「快,追!」张大壮急红了眼,吼了一声便要往漆黑的林子里冲。「站住。凭你两条腿,快得过他吗?」芈康扶着树干,踉跄走回。,!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沉甸甸的乌铁令牌,随手扔给了张大壮。「去北区城门旁的『通达车马行』。把这个给掌柜看,他会给你们备最好的快马和马车。快去!」张大壮接过令牌,入手重而冰凉。借光一看,乌铁上赫然刻着一个繁复、看不出是什么的古字,周围绕着一圈官制的祥云纹。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宋承星。宋承星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吐出一个字:「大壮,你和小虾一起。」张大壮和方小虾不敢耽搁,握紧令牌,转身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现场只剩下宋承星、李玉碟,和摇摇欲坠的芈康。「你走吧。」宋承星转过身,不再看他,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水精眼镜,小心翼翼放进怀里。随着眼镜摘下,那双原本因高度近视而迷蒙的眼睛,瞬间发生了妖异的变化。原本漆黑的瞳仁深处,竟泛起了一圈圈银白色的微光,仿佛将万里星河缩影于眸中,缓缓旋转。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夜幕与障碍,精准锁定了远处那团正在高速移动、充满毁灭气息的狂暴火源。「我说过,让你不要再接近他。」宋承星声音冰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但你看得到他的人,却看不到坑底下的路。」芈康咽下一口腥甜,强撑着走到他的身边,直视着那双妖异的银瞳,寸步不让:「如果狄英志真的又进到坑里,你就需要我带路。」宋承星眯眼犹豫,银芒在眼底闪烁。「这是我欠他的。那匹马知道路。」芈康指了指那边树下系着的那匹马,这是他们今早从烬坑外趁乱偷来的。宋承星沉默了片刻,接着飞快跑去翻身上马,姿态漂亮的没话说,显然以前没少骑过。「我先去,你尽快赶来。」芈康嘴角一翘,发出一声讽笑:「嘿,完全无视我身负重伤。」「你活该。」宋承星冷冷抛下一句,拉起缰绳随即纵马离去。芈康目送着宋承星的身影远去,晚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寒意渗入骨髓,诚心希望狄英志最好不要有事。一柱香时间之后,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寂静。张大壮驾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鼻喷着白气,在芈康面前急停。「芈康,星子呢?」李玉碟从车厢探出身子,焦急问道。芈康回答:「我让他骑马先追去。」说完,他朝李玉碟伸出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李大夫,拉我一把吧!」李玉碟皱眉,看着他渗血的衣衫:「你去做什么?伤那么重。」芈康耸肩,眼神却异常坚定,洒然说道:「去赎罪。」如果真要再留一个人在那里,他想……也许那个人应该是他。况且,他也不能让李玉碟涉险,即使有张大壮和方小虾两人陪同,这个队伍依然需要一颗冷静的头脑。最后芈康借着她的力道,咬牙将这具残破的躯体架上了车厢。「驾!」长鞭甩响,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鸣。马车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火光消失的方向,在那漫长的、充满未知的夕阳余晖中疾驰而去。:()御火少年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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