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第1页)
同一时间,太余山脉深处。李箴生前居住的山洞内,空气干燥而冷寂,只有笔尖摩擦石壁的沙沙声。宋承星正蹲在一面密密麻麻的石壁前,手里捏着半截石笔,姿态僵硬,显然已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书写。这些天,他对外宣称回李家闭关,实则带着干粮把自己锁进了这座死气沉沉的洞穴。「嘶——」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悸动。宋承星猛地按住胸口,眉头死锁。体内那股沉寂许久的银红之血,毫无预警地翻涌起来,像是有滚油泼进了血管,烫得他呼吸一滞。虽然那股躁动转瞬即逝,但残留的灼热感却让他背脊发凉。「英志?」他低喃,望向霁城的方向。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共振,是被极致高温烧出来的暴戾,是想将眼前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毁灭欲。出事了?宋承星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回石壁。现在冲回去无济于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完成眼前这面墙上的计算。墙上写满了无数推衍算式与凌乱的线条,那是他无数次推翻又重建的「封火印」修炼程序。按照李箴的口述功法,正统的封火印修炼极其残酷:第一步「火体炼成」。需将肉身当作粗铁,直接浸泡于滚沸岩浆之中。从数息熬到一个时辰,任由高温反复烧灼、毁坏、再生,直至皮肉不再畏惧烈火,化作一副能容纳暴虐之气的容器。第二步「火灵聚萃」。待经脉强韧如铁,方能引火灵之力入体。将天地间狂躁无序的火灵强行纳入,如铁水灌注,层层压缩、提纯,将那股随时可能炸裂的毁灭之力,压制成可控的流火。最后,才是「火印凝铸」。以意念为锤,将压缩到极致的火灵敲打成型,在气海中凝结出独一无二的封火法印。这套流程走完,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但宋承星等不起。「太慢了……」宋承星手中的石笔在「炼体」那一行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石粉簌簌落下。那笨蛋等不了那么久,霁城的地脉灵火也等不了。况且,狄英志的身体早已是个异数。那副躯壳看似凡胎,实则早已在体内火魔的火焰晶种、李箴的封火印,以及他的银红之血三方影响下,改造成了天然的火灵容器。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炼体」,对他而言,已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直接跳过。」宋承星眼神一定,笔尖重重地点在第二阶段——「火灵聚萃」。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审视着地面上那个耗费他无数心血绘制而成的「聚灵阵」。阵纹繁复,以火精石为阵脚,能将狂暴的灵力温和汇出。这是他为狄英志量身打造的快捷方式:越过肉体的折磨,利用阵法强行将火灵灌入,逼迫他体内的封火印雏形提早凝聚。这是一步险棋。但在感知到刚才那股来自远方的暴虐躁动后,宋承星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别乱来呀,狄英志……」他收起石笔,眼底映着洞内石壁上的以火精石为燃料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我赶回去前,别把自己的小命给玩掉了。」---几日后的清晨,恰逢平安小队大休沐。依例由张大壮留守,其余人放假。天未亮,狄英志与芈康便离队来到这处偏僻小屋。雾气未散,屋外地面覆着一层薄霜。火盆里的炭早已烧成灰白死灰,没人添柴,屋内的空气反倒比外头还冷冽几分。烬坑的阴影跟着他们回来了。狄英志这几天话少得可怜,闭上眼就是挥镐的机械动作、被铁链拖行的血痕,连梦境都是黑色的。芈康看似照常行事,却时常站在窗边出神。那满坑的火灵石是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知道它在,却动不了,也不敢动。小武的状况更糟。白天尚能维持平静,一到夜里就睡得极浅。偶尔惊醒,手指会本能地蜷缩,像是还死死握着镐柄。他在庆幸自己活着,又为这份庆幸感到罪恶。两种情绪在胸口绞着,比受刑更疲惫。叩、叩。敲门声打破了死寂。三人同时抬头。李玉碟提着药箱立在门外,肩头还沾着晨间的湿气。她是算准了今日休沐,顺道过来替小武复诊。一进门,她脚步微顿。视线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眉心慢慢拧起。「脸色一个比一个差。」她语气狐疑,「哪里不舒服?衣服脱了,我扎几针试试,保证见效。」话才出口,小武立刻缩向墙角,像只受惊的小鹿。芈康本能地抓紧衣襟,神情警惕——前车之鉴太多,不能不防。唯独狄英志慢慢站起,走到她面前。那股闷在胸口几天的浊气,终于裂开一道口。「碟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带了些哽咽:「我觉得胸口闷闷的,该吃什么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玉碟正在捣药的手一顿,转过身,用目光认真地在狄英志脸上逡巡了一圈。这小子平日里总一副乐天开朗,怎么今日却反常地多愁善感?她直接抬起手,微凉的手背贴上了狄英志的额头。「……没发烧。」李玉碟皱眉,指尖下滑,又去探他的脉搏,语气带着一丝狐疑的审视:「脉象浮躁,肝火旺却又气血凝滞……是做恶梦了吗?」狄英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就、就是这样。前几天梦到一些不好的事,心里……不舒服。梦到有人活着却像死了,有人努力地想活着却依旧活不了。」李玉碟收回手,从药箱里抓了一把甘草扔进罐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用着一贯温和的语气说道:「世间的事,不就是这样。有人活着,就会有人死去。与其想一直想着,不如把这碗安神汤喝了好好睡一觉,如何?」狄英志点头。碟子说的话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宋承星:「碟子,我想回家去星子。」「不行。」李玉碟立刻拒绝,语气从温和转为了坚定:「他在闭关的关键期,谁都不能打扰。你现在去,只会添乱。」狄英志怔了怔,眼神黯下去。「……也是。」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像在说服自己,「忍忍吧。睡一觉兴许就好点了。」而一旁,芈康伸手接过李玉碟捣好的药,准备等等帮小武换上。这时,李玉碟收好药箱站起,宣布道:「那我先走了。」李玉碟道,「方小虾还等着我去给他母亲看病。」芈康动作陡然一顿,那三个字顿时脱口而出:「我陪你。」李玉碟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妙:「陪我做什么?」芈康想都不想,张嘴就答:「……保护你,最近城里太乱了。」李玉碟依旧有些不解:「只是去他家而已,上次去张大壮家也没见你这么积极?」可话都说出口了,便没有收回的道理。芈康只得硬着头皮,理直气壮继续说道:「这怎么能比?跟张大壮在一起,谁都不用操心。但跟方小虾……谁保护谁还说不准。」狄英志也想开口说要跟,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芈康一个眼神挡回:「你留下,陪小武。」小武张了张嘴,其实他想说自己不需要陪,反正他哪里也去不了,但是看到芈康的眼神还是闭上了嘴。李玉碟拎起药箱,临走前看了狄英志一眼,留下一句:「记得,有事就说出来,别闷着什么都不说。」门扉合上,将晨光关在门外。烬坑之事虽已过数日,但那里的黑暗,显然还没从他们心头洗净。---等到李玉碟与芈康抵达约定的巷口时,方小虾早已在那儿候着了。寒风里,他像只被烫了脚的猴子。不同于张大壮那种把自己钉在地面的沉稳,方小虾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又搔耳挠腮,脚底板在冻硬的泥地上磨来蹭去,怎么站都不对劲。不过,这两人倒是有个微妙的共通点,方小虾也特意换了身行头,衣裳虽旧,却熨得连褶痕都在发亮。领口与袖缘整理得一丝不苟,寒风一吹,飘来一股刻意的熏香味,混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显得有些甜腻。李玉碟神色如常,只当未觉。身旁的芈康却皱了眉,鼻翼嫌恶地动了动。方小虾一眼瞧见李玉碟,脸上刚绽开笑意,正要迎上前,视线却撞上了她身边那道煞风景的黑影。他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垮了下来。芈康看得分明,冷冷开口:「怎么?不欢迎?」「哪、哪有!」方小虾干笑,底气明显不足。心底那点「单独相处」的小算盘,碎了一地。一路上,方小虾想尽办法找话题,身子时不时往李玉碟那侧倾斜。可每一次,都会撞上一堵墙。芈康不是「刚好」插话,就是大剌剌地横切入两人中间,连遮掩都懒得做。方小虾气得牙痒,却只能把话吞回去。毕竟他打不过,也惹不起。---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目的地就到了。方家隐在曲折深巷,门户低矮,推开门能闻到一股常年不见光的霉湿气。屋内陈设极简,瘸腿的木桌用瓦片垫着,墙角放着几个用来承接屋内漏水的桶子。一切都再普通不过,就是霁城寻常百姓该有的样子。「娘,大夫来了!」方小虾大嗓门地喊了一声,掀开灰扑扑的布帘,扶着一名老妇走了出来。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头银丝,背脊微驼,看着与巷口的卖菜婆婆没什么两样。李玉碟和芈康在方小虾的招呼下落座。方小虾热情地给两人倒茶,也顺手给母亲倒了一杯。方母接过茶后没有直接喝下,反而从沿着杯壁缓缓晃了一圈,将水泼在地上后,才递给方小虾重新斟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虽然方小虾早习以为常,但在李玉碟面前,依旧忍不住念叨:「娘呀,这杯子我可是洗干净的。」方母只是温和地笑笑,没有解释。李玉碟刚想开口,却被方小虾抢了先:「娘,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李大夫。」方小虾一边说,一边对李玉碟挤眉弄眼:「她是我们饭馆的常客,人特别好,听说您眼睛不好,特意过来看看。」妇人端起那只缺了口的茶杯,指尖轻扣杯壁,无名指与小指微微翘起,极其自然地垫在了杯底。这动作虽然细微,但还是被坐在阴影里的芈康捕捉到了。他眸光微凝。他知道这动作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烫与稳固,也只有受过特殊礼仪训练的人才会有。方小虾毫无觉察,继续献宝似地说道:「娘,您别看李大夫年轻。她可是霁城名医徐景和徐老爷子的亲孙女!」此话一出,妇人递向嘴边的杯子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这短暂的停顿,当然也落入了芈康眼里。「……徐景和?」妇人垂下眼帘,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老身虽身居陋巷,却也听过徐神医的大名,真是……有劳姑娘了。」面对患者,李玉碟一如既往地专注。她倾身上前:「伯母,请伸手。」妇人放下茶杯,将手腕伸了出来。李玉碟指腹搭上脉门,触手冰凉,脉象虚浮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韧劲。她眉头微蹙,示意方母换手再试。没想到左右两手的脉象竟大不相同。左手沉涩,右手却虚浮如絮。她让方母把手放下,陷入沉思。方小虾见李玉碟神情不对,整颗心悬了起来:「玉碟,我娘她……没事吧?」李玉碟偏头,仔细检查了方母的眼白和舌根,这才缓缓开口:「伯母,您这病……好像是旧疾?」方母点头,神色坦然:「早些年替人帮佣落下的。」李玉碟坐直身子,沉吟道:「目前看来虽已无大碍,但当时伤了根本,才导致你现在眼疾难愈。我可以施针搭配药物熏蒸减缓恶化,但想要复明,恐怕……」妇人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淡然一笑:「无妨,老身只要能多看小虾几眼,就够了。」「娘呀~你在说什么呢。有玉碟在,一定没问题的。」方小虾并未听出母亲话里的深意,只知道并无大碍,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更重要的是,李玉碟真的来家里坐了。可惜,多了一个芈康。施针结束后,方母显得有些疲乏,早早就借口累了回房休息。方小虾原本还想带李玉碟去附近食店吃饭顺便逛逛,却被芈康一口回绝。理由冠冕堂皇:天色已晚,需送李玉碟回府。方小虾看着头顶才稍稍偏斜的日头,一脸雾水。但在李玉碟也婉拒的情况下,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玉碟,今天真的谢谢你来我家,改天我一定要请你吃一顿好的。」方小虾依依不舍,站在门口目送着李玉碟……和芈康并肩离去。---走出深巷,远离了方家那扇低矮的木门,四周喧嚣渐起。芈康放慢脚步,侧头看向李玉碟:「你也注意到了吧?」「嗯。」李玉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深巷:「她……认识我外公。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里是霁城。」「那奇怪的是什么?」芈康追问。李玉碟抬头看了他一眼,掩不住眼底的惊讶:「你也发现啦……」芈康点头,语气笃定:「我怀疑她是宫里的人。」李玉碟默然,的确有这可能。她轻声说道:「她体内残留着一种特殊的毒,虽然量已经微乎其微,但那脉象错不了。据我外祖父所说,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会有——皇宫。」芈康神色微动。没想到会在这偏远的霁城,遇到和皇宫相关的人。这时,换成李玉碟对他好奇了:「不过,你怎么知道?」芈康沉默片刻,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小时候在京里住过几年。」随即,他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难道你也是?」李玉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嗯,我在京里出生的。我父亲是礼部尚书——李尉然。」「轰——」芈康脑子里彷佛炸开了一声巨响。以至于李玉碟后面说的那句「母亲过世后,我便随着外公四处行医,最后才回到霁城」,变得模糊不清。他猛地顿住脚步,靴底在石板上磨出一声刺耳的涩响。雾气之中,瞳孔剧烈收缩。……李尉然。那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此刻在他脑中被狠狠撬开。深宅、红墙、长辈们欢畅的交谈声,还有那句原本只是玩笑说出口,后来却真的记载在一纸婚书上的约定。芈康僵硬地转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李玉碟的侧脸上。那张清秀冷静的面孔,与记忆中那个被大人抱在怀里、脸颊圆润、眼睛晶亮的小女孩,缓缓重迭。李慢,那是她的乳名。原以为早就随着家族覆灭、随着京城岁月一同埋葬,没想到竟会在此意外重逢。李玉碟察觉到他的异样,停步回头,有些疑惑:「怎么了?」芈康喉结滚动,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没事。」他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不敢再看她一眼。此刻的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那没来由的熟悉感会如影随形。原来有些线,早在他们不自知的年岁里就已经被紧紧系上,想断都断不掉。:()御火少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