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第1页)
这天中午,狄英志和芈康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饭还没完全吃完,两人已经起身,一前一后走向门口。狄英志随口抛下一句:「绳子不够了,顺便补点耗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话说完,他觑了芈康一眼。芈康脚步一顿,补了一句:「我也是,我跟他一起。」两人随即并肩离开。门板阖上时,屋内安静了一瞬。张大壮皱起眉头,筷子还停在半空:「最近他们是不是……有点怪?」方小虾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人家感情好呗」方小虾把馒头咽进去「不过确实好的有点突然,竟然还不带咱俩!」话音未落,脑袋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看你是酸了吧?」张大壮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平时大家都混在一块,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偷偷好上了。没事,大壮哥的肩膀借你靠,保证不收钱。」方小虾放下碗立刻给了张大壮一拳「少来,就你这肩膀,硬的跟石头似的,靠出毛病你赔啊?」两人斗嘴打闹,声音在屋里来回晃着。只有李玉碟没有接话。她慢慢把碗收好,指尖在碗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注意到狄英志和芈康的异样——出勤时刻意错开、回来时却总是前后脚;夜里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一看到她便立刻停住。太刻意了,刻意到明眼人都看得出……嗯……她看了厅堂上恢复埋头苦吃的张大壮和方小虾一眼,决定收回这句话。「啊,我忘记带药包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回去拿一下。」张大壮「哦」了一声,没多想。方小虾却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也说不上来。李玉碟走出平安小屋时,日头正烈,街道被晒得发白。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左右望去,果然早已不见那两人的影子。跑得真快。她根本不需要跟踪。因为早在前几日,她便已在小屋后院找到那些被他们深埋的证据。「我就看,你们背着星子在搞什么。」她唇边露出一抹狡黠,随即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陈宅走去。---狄英志和芈康一前一后溜进李玉碟平日存放药材的小房间,动作放得极轻,像是连空气都在监视他们。架子上的药包一字排开,上头标记分明,药香混杂着阳光干燥的气味,让狄英志心头莫名发虚。他低声嘀咕,一边翻找一边仰头回想:「止血的……清热的……还有能压内火的……」他指尖在药包间来回游移,最后抽出几包:「丹参、地黄、蒲黄……这些先拿。」「这里有白芷、黄芩,」芈康从另一侧递过药材,语气平稳,毫无做贼的自觉,「还有一包解毒散。」狄英志一愣,转头看他,忍不住讶异:「你也懂这些?」芈康将药包塞进布袋,淡淡回道:「久病成良医。你不也一样?」狄英志干笑了一声,没反驳。这些年往他嘴里灌的药,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早就练到光闻气味就能分辨药性。没多久,布袋已经沉甸甸的。狄英志刚伸手触及门栓——门却先一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光线涌入,逆光中站着一道纤细身影。李玉碟双手抱臂,眉眼含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的审视。「拿够了吗?」空气瞬间冻结。挂在狄英志手腕上的布袋沈甸甸地晃了一下,想藏都没处藏。他硬着头皮,话语在舌尖打了个结:「就、就是走到一半,芈康突然头晕,我想说来帮他拿几帖药……」「喔?」李玉碟偏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芈康,「头晕?」芈康背脊一僵。在她面前,他发现自己几乎找不到能站得住脚的谎,只能面无表情地把锅丢回去:「是狄英志说他肚子痛,非要我陪他来。」「你胡说,明明是你——」「我没有,是你自己——」两人话还没吵完,一阵风从门缝灌进来。李玉碟鼻翼微动,神色骤沉。血腥味。极淡,却带着腐败气息,夹杂在药香中格外刺鼻。她一步逼近,芈康下意识后退,背脊重重撞上门板。震动牵扯伤口,一声闷哼卡在喉咙,脸色瞬间惨白。这一下,便已经够了。「进来。」李玉碟冷声命令,语气不容拒绝。她一把将芈康拉回屋内,动作利落得不像医者,倒像是在押犯人。狄英志被她扫了一眼,只觉后背一凉,赶紧识相地跟上帮忙。芈康的衣服被掀开时,狄英志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箭伤周围红肿溃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黑,显然已被暗渠的污水深度感染。李玉碟眉心紧锁,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句冰冷的诊断:「再拖半日,就算不刮骨也要挖肉。」,!接下来的时间,屋内只剩器械碰撞的声响。清创、放血、敷药、缝合。她下手精准狠辣,芈康全程死咬着牙,冷汗浸湿了鬓角,硬是一声没吭。等一切处理完毕,李玉碟净了手,转身看着两个沉默如鹌鹑的人。「现在,」她语气淡淡,「谁先解释?」两人面面相觑,依旧紧闭着嘴。李玉碟轻哼一声,走到墙角药柜前蹲下,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绳结解开——两套残破不堪的巡护队制服赫然暴露在灯火下。血迹干涸、焦痕斑驳,还沾着暗渠特有的腥臭污泥。狄英志和芈康脸色同时变了。「……好吧。」狄英志长叹一口气,彻底放弃挣扎,「我们去抓小武了。」既然被掀了底,便再无隐瞒的必要。听完原委,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人在哪儿?」李玉碟问。「城北,一间废弃旧屋。」狄英志老实交代。话音刚落,李玉碟已转身抄起药箱,将桌上的药材一股脑扫进去。「还愣着?」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踏入冬日暖阳之下,「带路。」人命关天的事,从来不等人。至于先斩后奏这件事……等宋承星回来再说吧。---当李玉碟真正踏进那间旧屋时,脚步顿了一瞬。干草堆上那具人形,几乎已看不出轮廓。焦黑、溃烂、渗血的皮肤杂糅在一起,仿佛被火与污水反复咀嚼过。裸露的伤口无一处干净,肌理难辨,只剩翻卷的血肉与结痂的烧痕。李玉碟倒抽一口凉气。这种惨状,她并非未曾见过。只是眼前这具残躯,比当年的狄英志还要破碎。「……怎么这么严重?」低语落下的同时,人已经卷起袖子开始动作。药包逐一摊开,草药、粉末、药膏依序排布。清创、敷药、缠裹、镇压——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指尖在伤口间穿梭,精准而冷静,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待最后一道结打好,小武整个人已被层层药布包裹严实,只露出口鼻与四肢,活像一枚散发着浓重药味的人形蛹。「呼……暂时死不了。」李玉碟抹去额角细汗,语气不容置喙,「但这只是吊着一口气。」她抬头,目光扫过身后两人,语速飞快:「现在立刻回队值勤,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轮值结束后,把我这张单子上的药材全数带过来,少一样都不行。」狄英志一愣,本能想开口,却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只能乖乖点头。芈康也没多言,只简短应了一声:「好。」---夜色渐深。当小武再度有了知觉时,窗外已是一片死寂的黑。他费力睁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腐臭的石壁,而是低矮却干燥的屋梁。身下是干净的地铺,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味,正从不远处的炉火上缓缓飘来。那一瞬,他有些恍惚。这气味太久远。久远到让他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孩提时代发着高烧的夜里。母亲守在灶边扇火煎药,药壶咕嘟作响,而姐姐会偷偷往他手心塞一颗糖,小声哄着:「快喝,喝完这个给你吃。」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原来活着,是这种味道。「醒了?」狄英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几乎是从炉边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倒出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汁,凑到小武面前:「趁热!这可是李神医特调,专治火躁之症。」小武盯着那碗药,喉咙滚动,接过,一口一口吞下。药汁苦涩,入喉却没有预期的灼痛。体内那股随时可能暴走的热流,竟奇迹般地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归于平静。一旁的李玉碟神色平静,指尖却悄悄松开了袖口。她心知肚明,这碗药里真正起效的并非草药,而是混在其中宋承星的血。幸好,赌对了。窗边,芈康倚墙而立,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一切。当视线在扫过少女专注的侧脸时,无意识地停驻了片刻,眼底那层坚冰似乎消融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小武撑着身体坐起,动作艰难,背脊却挺得笔直。他看向芈康,声音沙哑却干脆:「说吧,要我做什么?」芈康正欲开口,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不准。」李玉碟转身,脸色不善:「在他身体完全稳定前,谁都不准让他踏出这间屋子半步。」芈康一噎,罕见地沉默下来。狄英志赶紧挥手打圆场:「碟子你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真的。」李玉碟没理会旁人,径直逼近芈康。距离极近,带着一股不容闪避的压迫感。「还有你。」她抬头,目光死锁他,「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不医你了。」这已是她能想出的,最凶狠的威胁。话音落下,一缕药草的清苦混着少女温热的馨香,毫无预警地,钻进了芈康的呼吸。,!他喉结微动,视线下意识避开,垂下眼睫。「听见没?」她追问。「……听见了。」芈康低声应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借此掩饰胸腔里那几下失序的搏动。李玉碟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收拾药箱。「我先回去了,药记得按时换。」她走到门口。「我送你回陈府——」狄英志立刻自告奋勇。「我来。」芈康截断了他的话,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狄英志一愣。芈康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万一这家伙体内火灵再失控,你在这里比较有用。」理由充分。李玉碟想了想,点头:「走吧。」夜风拂过门坎。芈康跟在她身后走出屋外,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石板路上交叠了一瞬。---北区正从惊惧中回神。那场源自地底的气爆虽然动静惊人,却万幸未波及地表。除了一段坍塌的老旧污道,留给这座城市的,只有官府那张轻描淡写的告示:待来年开春,再行修缮。街道重扫,火痕被新洒的石灰掩盖。刺鼻的焦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冷冽的尘土味。巡逻依旧频繁,却少了那种绷到极限的杀气。铁甲不再频繁碰撞,火把也不再连成火龙。行人开始敢抬头、敢交谈,彷佛那夜的震荡,只是一场被夸大的噩梦。原因无他。那名纵火犯,消失了。没有新火,没有死伤。流言填补了空白:有人说他被炸得尸骨无存,有人说暗渠底下全是碎肉。「纵火犯死于气爆」,成了全城最想听到的答案。长街寂静。李玉碟与芈康并肩而行。夜风寒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希望……不要再有事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夜色,也像说给身旁的人。芈康听懂了。他没有侧头,视线落在前方延伸的黑暗里,语气平稳:「放心。不会了。」因为战场已经转移。接下来,是烬坑,是姜家。城内的烟火气,暂时与他们无关。陈府门前,灯火未熄。芈康刚将人送到,正欲转身,厅内突然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钝响。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站起,在略显狭窄的门厅里显得有些局促。「诶?回来啦?」是张大壮。李玉碟微怔。原来半个时辰前,张大壮下哨来寻她未果,索性便坐在这等。这一等,便等到了深夜。「碟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张大壮搓着那双较寻常人宽厚许多的大手,脸涨得微红,语气有些吞吐:「下次休沐……能不能去我家一趟?」李玉碟安静地看着他。「我娘最近咳得厉害,夜里总睡不安稳。」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切,「我想请你去看看她。」无关任务,无关火魔。这只是一个儿子,想为母亲求医。「好。」李玉碟答应得干脆,「回去先别让她受凉,待休沐日我再同你一起过去。」张大壮眼睛骤亮,连声道谢,笨拙地弯腰鞠了一躬。门内,灯火昏黄,映着两人的笑脸与家常的絮叨。那是属于「人」的温度,温暖、琐碎,触手可及。门外,阶前冷硬。芈康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那一线门坎,彷佛划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现世安稳,一边是他即将踏入的修罗场。他没有道别。转身融入夜色时,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城里,暂时平静。而真正的风暴,正在城外等着。:()御火少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