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1页)
从宋承星不在的那几日开始,霁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夜幕一落,火光便此起彼落。几乎每一个夜晚、每一个街区,都传出纵火的消息。有时是在后巷的破败木屋,有时是在繁华临街的铺面,有时甚至是尚未打烊、人声鼎沸的楼子。火势来得极快,往往只是转眼之间,一道黑影掠过,下一刻火舌便沿着屋檐疯狂窜起。目击者的说法大同小异:黑衣、蒙面,行动迅捷如鬼魅。火光乍现时,人影已然蒸发。等到巡护队赶到,往往只剩下一地焦黑的余烬与惊魂未定的百姓。宵火巡护队因此全面调整了夜巡的频率。原本轮值的街段被重新划分,巡逻密度几乎翻倍,所有休假一律取消,连护城军也逃不过勤务增加的命运。这几日,官方的盘查愈发急躁。护城军拿着铁钩与火把,疯了似地翻动每一处空屋、柴堆与后巷废墟,那阵仗不象是要抓一个纵火犯,更象是城里钻进了什么吃人的怪物。然而,尽管地面上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那纵火贼的一根头发也没捞着。城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昨夜烧的是南区酒楼,前夜是东区赌坊,再往前,还有两间店铺在凌晨时分起火。百姓们夜里不敢熟睡,稍大一点的风声掠过窗棂,听起来都像是灾厄的警报。但若要说谁受影响最大,莫过于芈康。由于巡逻全面收紧,他几乎失去了自由行动的空间。原本能趁夜查探的时间被勤务压缩得所剩无几,连私下打听消息都变得困难重重。这天,轮到他与狄英志共同夜巡。两人全副武装,沿着熟悉的街廓行走。街道在夜色中显得异常空旷,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影子在墙面来回拉长,透着股不安。沉默走了一段路后,狄英志忽然开口:「你觉得,姜府是不是也该出面查这件事?」芈康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为什么这么说?」他反问,语气听不出波澜。「纵火的人是小武。」狄英志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他和姜府脱不了关系。他们有责任。」芈康沉默了片刻,才冷淡地吐出四个字:「他们不会。」「为什么?」「因为家丑,不可张扬。」芈康的语气冷静,带着一种过于笃定的断言。这句话一出口,狄英志便停下了脚步。街角的火笼映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慢慢沈了下来,透出一种审视的锐利。「等等。」他看向芈康,「那晚我被困姜府的时候,你人并不在现场。」芈康微微一怔,心头跳了一下。「所以……你怎么会知道小武和姜府有关?」狄英志语气不重,却没有给芈康留任何退路:「我值勤前特地问过大壮和小虾,他们都说从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夜风从街道另一头灌了过来,火笼里的光剧烈晃动了一下。芈康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太过低估眼前的少年。他习惯了宋承星的难缠,也习惯将狄英志放在「被保护」的位置,忘了他不是单纯凭借着热血行事,也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傻呵呵的。幸好狄英志浑然不觉此刻芈康内心想法,要不然可是会气得跳脚。他只是瞄了芈康一眼,态度从逼问改成了劝导:「我也不是要你交代什么啦。只是觉得,小武纵火的地点不像是随便选的。」芈康心下微动,但表面依旧不显。狄英志继续说道:「那些地方看似不相干,但仔细追究,全是酒楼、赌坊这类行当。我怀疑,他针对的是背后的经营者。」他越说越上头,一只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彷佛眼前正浮现一张复杂的势力网。「你想想,小武那天在姜府的反应,再加上这些起火点的分布,如果背后真的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在操控,那我们现在抓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说不定这背后还牵扯到城主府的某个官员,或者……」他越说越兴奋,眼底闪着执拗的光,活脱脱像个急着破案的热血捕快。芈康几次试图插话,却根本挤不进那连珠炮般的推论。眼看这家伙就要把霁城的底细翻个透,芈康干脆跨出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夺回主导权。「打住。」狄英志的话头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他。芈康这才逮到机会,语气带着一丝被强行干扰后的无奈,冷声反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因为他也有火焰异能?」狄英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一半吧。」他没有否认,「至于另一半……我总觉得,他不像一般的纵火犯,看起来像是有苦衷的。」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但不管有没有苦衷,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会包庇任何人。」芈康看着他,大脑迅速权衡局势。,!在目前的僵局下,他确实需要一个能并肩行动的人,而狄英志无论是能力还是立场,都是最合适的选择。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宋承星知道。」芈康低声道。狄英志不解:「为什么?」芈康一针见血地说道:「你觉得他会放任你跟我合谋吗?」狄英志语塞。他想起宋承星对芈康那种莫名的忌讳,确实不无道理。芈康没有多做解释,其实他何尝不是?归根究底,芈康与宋承星是同一类人。他们都习惯将真心掩在重重算计之下,论城府与心计,谁也不输谁。这世上,大概也只有狄英志这个笨蛋,还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局中,眼里只看见一腔赤诚。幸好狄英志没有继续深究。他同样不打算让宋承星知道自己想蹚这滩浑水。他希望这段时间,宋承星把专注力全都集中在「修炼」上就好。至于抓捕纵火犯这种随时会见血、会被黑暗咬伤的危险事,有他与芈康去应付就够了。黑暗中,两人的视线交汇。芈康读懂了狄英志眼底那抹决绝的守护,两人在这股带着灰烬余味的冷冽空气中,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开始规划每日的执勤范围与路线,试图在最短时间内,亲手抓住那个在黑夜中引火的小武。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幽幽传来,霁城的暗处,另一场火焰正悄然酝酿。---从那天开始,狄英志与芈康两人只要一有空,便会偷偷聚在一起规划缉拿小武的行动。芈康先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绑好的羊皮,摊开在桌上。羊皮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取用过,上头以炭笔与朱砂勾勒出霁城的街廓、坊市与主要通道,线条粗细不一,却极为清楚。「这是霁城的地图。」芈康淡淡道。狄英志凑近一看,很快注意到上头有几个位置被刻意圈出,并以细线相连。芈康用指尖沿着那些标记缓缓滑动:「这些,是最近所有起火的地点。」狄英志顺着看了一圈,忽然怔住了。因为他发现那些线条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由外向内一圈一圈地收拢,宛如沟渠中打转的水流那般。「……中心是这里。」狄英志低声道,用手指在地图上点出了一个位置。那处的羊皮上,某座宅邸以朱砂圈起,一旁标注着「姜府」两个字。芈康没有否认,只是阖了下眼:「所以,你现在知道了。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报复。」狄英志喉咙微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芈康接着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应该要让你知道。」他抬手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烧毁位置:「这些地方,表面看是酒楼、赌坊或是普通民居,但实际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它们全都和一个组织有关——烬帮。」芈康语气平直,却完全不容质疑。狄英志瞪大了眼。烬帮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来没有留意,也没有和他们打过任何交道。芈康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个生活单纯的少年,不晓得帮派内里污秽肮脏也是正常,便简短地说明了烬帮的来历:从最早靠替人运送禁物起家,逐渐垄断地下买卖;从走私矿石、火药,到私制火雷、暗中贩卖异物,无一不碰。这些年来,他们早已不是小帮派,他们已经渗进霁城各个角落。狄英志听得一愣一愣的。「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些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混子组成的。」他老实说。芈康嗤了一声,淡淡道:「这要怪宋承星。」他敢肯定,宋承星对烬帮绝非一无所知,只是那人习惯事不关己,直接把他们当作不存在。「关星子什么事?」狄英志不解。芈康耸肩,不想多做解释。倒是狄英志这时才回过神来,抓住了一个关键:「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语气变得低沉,「小武这个样子,是那个烬帮害的?」芈康这次直接以默认取代回答。这样一来,所有事都说得通了。「如果真是这样……」狄英志抬起头,「他不会收手的。」那次两人的短暂交手,他可以清楚察觉小武饱含的痛苦、绝望与憎恨,那并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从他那半张完好无损的脸看来,他大概也曾是个备受疼爱的孩子,有着美好光明的未来,可现在……竟成了这副模样。换成是他遭遇到这些,他也会恨、他也会怨,手段也许会更加激烈残酷。想到这里,狄英志心头沉甸甸的,不过随即又冒出另一个疑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向城主府呈报?」芈康看了他一眼,眼神再次恢复像在看一个傻子:「你认为呢?」「难道……」狄英志猛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过毕竟有些事不方便现在明说,因此芈康只是续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本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芈康低声道,「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等真相查清,自然会有人动手,轮不到我们出头。」狄英志只觉胸口一阵发热,像有火在血管里奔流。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实感。他甚至说不清这漩涡究竟是权力的倾轧,还是阴谋的盘根错节,只觉得自己象是个误闯禁地的猎人,终于听见了野兽在地底深处的低吼。那种接近真相的极度兴奋,像细密的针扎着他的神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可与此同时,一种被无形大手牵引、身不由己的无力感也随之而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座霁城的影子,远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就在这时,芈康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卷东西。狄英志凝神一看,那是一张半透明、带着雾气般质感的纸,上头画满弯曲不定的线条,看不出具体形状。「这是什么?」他好奇问道。芈康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雾纸铺到霁城地图上。下一刻,狄英志睁大了眼。两张图,竟然完美重合。「这是霁城地下的暗渠。」芈康说。他简短说明自己是如何花钱请流民在不同时段往沟渠倒入染料,追踪水流走向,最后一点一点拼凑出这张图。只见那张半透明的雾纸上,墨色线条如蛛网般密布。它们源自地势较高的富庶区包括姜府,一路蜿蜒向下,最终汇聚于城北最地洼、也是最贫瘠的安仁坊,形成一个巨大的污秽排泄口。这张图不仅画出了水路,更画出了这座城市光鲜亮丽之下的藏污纳垢。「我那晚看到小武钻进污水孔,便猜测他可能是靠地下暗渠在行动。」说到这儿,他接连指出几个特别标出的孔洞:「而这些,是接下来最可能出现的地方。」狄英志顺着看去,心头再次一紧。那些位置几乎全在姜府周边,也正好落在平安小队的巡守范围内。「那好,接下来我们不要一起巡逻了。」他抬起头,眼神笃定,「分开盯,两条线,同时看。」芈康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一抹认可的神情。两人很快约定好暗号与联络方式,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互相示警、一起行动。夜风从窗缝灌入,烛火微晃。霁城的地面下,危难在隐隐流动;地面上,猎人已经站在了灾祸即将降临的前方,蓄势待发、严阵以对。---三更天。霁城的夜沉沉坠下,伏在屋脊与街巷之间。风不大,却带着一股湿冷的、生铁般的气息,贴着墙根流动。而烬帮设在城南的那处货栈,此刻还亮着灯。白日里,这里是存放山货的死寂之地;夜深之后,才真正开始「活」过来。后院的门半掩着,人影进出,脚步刻意放轻,唯恐惊动左邻右舍那些正常人家。小武僵立在对街的暗巷里,整个人嵌进冰冷的墙影中。胸膛里的火种正失控地翻涌,那种沉重的压迫感如同一桶烧融的铜水,自心口灌入,顺着骨髓一路横冲直撞,灼透了四肢百骸。随着热浪在肌理下炸开,皮肤表层绽起细碎的红芒,伴随着血脉因承受不住火气而一点一滴被强行撑裂的嘶嘶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他剧烈地喘息着,滚烫的热气从齿间断续窜出,指尖神经质地抖动,战栗而紧绷,只想无止尽地向外喷发。但现在不行。他闭上眼,数了三下。再睁眼时,目光已然冷透。今晚的目标是这处货栈。不像外头那些酒楼或赌坊,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门面,这里存放着所有从「烬坑」里挖出来的赃物,那是一车车用人命换来的成果。火焰在他体内低低鸣动,如同饿极了的兽般回应他的选择。小武抬手。这一次,火没从指尖窜出,而是从整条手臂的内侧炸裂开。灼热瞬间吞没皮肤,痛得他喉咙猛地收紧,几欲失声。离手后的那团火焰沿着夜风直扑后院屋檐,放出笼的猛犬那样,狠狠咬上干燥的木梁。——轰!第一声爆响传来时,后院的灯火还没来得及熄灭。火舌翻卷,瞬间吞噬了堆放的油布。有人尖叫,有人跌倒,火焰却没有停下来,反而嗅到了同类气息那般,疯狂地往栈房内窜去。那里,放有硝石与火药。下一瞬间,整栋建筑彷佛被人从地底生生掀起。震波横扫街区,青瓦如暴雨碎裂,窗棂在火光中化作焦炭飞散。冲天而起的红光映亮了半座城南,热浪席卷而出,连隔壁的民房也开始自燃,火势顺着屋檐蔓延,失控的红色海啸一般。小武踉跄后退,胸口的灼烧感因为这次宣泄而变得更加癫狂。火焰在他体内尝到了鲜血与毁灭的味道,开始不听使唤地乱窜。他咬紧牙关,转身钻进早就踩好的退路,翻身落入暗渠。冰冷的渠水瞬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撞上体内高热,让他整个人痉挛地颤抖起来。他跌坐在黑暗中,背靠着湿滑的石壁,大口喘息,喉咙里全是焦味与腐臭。上方,火光仍在翻腾。他透过石板缝隙往上看,夜空被染成诡异的橘红,浓烟滚滚,照亮了暗渠下那张被毁掉的脸。接着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偏执的清醒。此时,巡护队的锣声终于在远处响起。呵……太慢了。那些无辜的人,会成为这场火的一部分。可他眼底没有后悔,只有一股苍凉的平静。等烬帮的根一寸寸被烧干,下一步,就轮到姜府。一念及此,他胸腔里的火,再度翻涌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任由那股热流在黑暗的渠水中,与寒冷的冷水共生共灭。:()御火少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