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1页)
厂里常有招工的消息传出来,但要求高了,至少得本科以上学历,就这一项,几乎把青山村的村民排除在外。
只有芳婶子,得了个做饭的活,一天两顿。不过厂子里烟尘重,不适合做饭,芳婶子在家里做好了送过去,后来,伪装成琴娃的何年,成了芳婶子的帮工。能留下来,除了她手脚麻利,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又聋又哑”。
一个听不到声音,又说不出话的人,几乎没有威胁。
送饭路上,何年四下看了看,远远地,看到村口的方向停了两辆车。车是厂里的,平日大多用来拉货,很少停在村口。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思绪翻涌,但送饭的活儿不能耽搁,脚下的车蹬子蹬得飞快。
路越来越颠,车子不好蹬,何年下车,推着前行。越往前走,越安静,但空气里,总浮着陈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
终于到了,把自行车停靠在蛛网前,将车上的保温箱取下来。不经意的一个抬眼,却在蛛网里看到了一个人——黄燕北。
何年心下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错,是黄燕北,她的前夫。
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一时间,很多想法往何年的脑袋里钻。过往里,很多看似尘埃落定的结果有可能是骗局,似乎只需要一个支点,就能推翻,这让她有些发毛。
站在凛冽的山风里,站在钢丝编织的蛛网前,何年没时间多想,迅速调整好呼吸与心绪,告诉自己,不能草率,不能冲动。
会不会暴露身份,导致功亏一篑。何年有点担心。
不过,她与黄燕北多年未见。其实,这话也不算全对,她去偷看女儿的时候,是见过他的,只是他在明处,她在暗处,并无交集。人和事都会在时间的步调里,变得迷糊。如今,他身边有了新的女人,或许,她这位前妻的样貌在黄燕北的记忆里,早已斑驳不清。
况且,在青山村的这段日子,风吹日晒,她的皮肤糙了不少,又干又皴。一头长发被剪成短发,走路时,习惯了弓着身子,让身高看上去比平日矮了一些。眼下,口罩遮住她的大半张脸,微眯的眼睛,也比平日小上一圈。
她早已将自己融入青山村,是又聋又哑的寡妇,在丈夫死后来投奔大姑的琴娃。在旁人眼里,与村妇无异。
她安慰自己,即使黄燕北站到她跟前,也未必能认出这个村妇曾是自己的妻子。
短暂悸动的心虚渐渐平稳,何年伸手,按响了玻璃厂大门旁的门铃,有狗吠声传来。门卫老金从窗户里伸出个脑袋,看到是熟人,点了点头。他披上外套,抽着旱烟走来,将铁门打开。
何年将装着饭菜的保温箱挑进大门。老金一挥手,在前面带路,何年在后面跟着。
老金左脚有些跛,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不快不慢,何年挑着捆着保温箱的扁担,不远不近地跟着。快到厂区时,那只凶悍的藏獒突然惊觉,发出哼哼的声响,何年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生肉,喂它,那畜生立刻温顺地凑过来。
借着俯身的机会,她再一次仔细观察藏獒常年盘踞的这片区域,跟昨天相比,杂草更贴地面了,一个规则的方形轮廓愈加清晰,边缘处的泥土明显被人为夯实过。
何年早就怀疑,这个地方是某个地下空间的入口。
藏獒啃着肉,蹭了蹭何年的裤腿,何年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就去追老金,在一个偌大的砖房前,停了脚步。
这是玻璃厂的一号车间。眼下,车间门开着,门口站了几个人,抽烟,谝闲传。热浪夹杂着微苦的焦糊味,从车间里窜出来。
“别扯淡了,过来搭把手。”老金冲那几个人喊了喊,“饭到了!”
几人应了一声,过来帮忙,从何年肩上接过保温箱,往车间里面抬。
“今儿吃啥啊,不知道油水咋样。”
“饿死了,闻着馍香了。”
保温箱被抬到一号车间里面的一处小房间里。像是会议室,中间摆着个大方桌,周围乱七八糟地摆了些椅子。又像是产品展示间,贴着墙的一排铁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样品,有饮料瓶、酒瓶、罐头瓶,玻璃杯,花瓶……在白炽灯的照射下,瓶身泛着冷光。
地上黑乎乎,微尘与颗粒被不知是糖浆还是机油的东西粘着,踩上去,微微黏脚。
何年习惯性地瞥向角落,那里堆着常年无人清理的玻璃碎渣。
保温箱被放在油腻的木桌上,盖子被人掀开,热气混着香味从箱子里窜出来,与屋子里原本的浊气对峙。
分量十足的两大盆菜被保鲜膜包着,粉条韭菜油亮亮的,猪肉白菜不仅炒得软烂,肉还多。旁边是一盆刚出锅的馒头,有白面的,有玉米面的,蓬松柔软。
打开陶罐,刚泼好的油泼辣子香味很冲,红艳艳的辣椒油上漂了一层芝麻,诱人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