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2页)
刀疤男每日给被关在地下室的冯雪枝送一顿饭,每次都会说同样的台词:“你被朋友诓了,人家如今跟小男友潇洒去了,下辈子长点心吧。”
他的话是真的,还是为了让她们离心,真真假假,冯雪枝判断不出,但这恶果是因她而结。如果程晓霞早存了害她们的心思,她发誓,等出去,会把她五马分尸。
又熬了几天,身体日渐消瘦,抵抗力越来越差,她病了,着了凉,总咳嗽。每天的饭不是炒面就是炒饼,太干,吃不下,胃里太空了,一咳嗽,就往上涌酸水。
太难受,她伸手从破桌子上抓了把早已变凉的剩饭,塞进嘴里,嚼了嚼,用力咽下去。
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喝过水,嗓子很干,吞咽时,刀割般的疼,但也得吃,为了活着。咽了几口饭,胃里的酸水才算被压住。终于好受了一点,准备找点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关她的人怕她想不开自杀,屋里没留任何尖利的物品,每日吃饭的碗都是旧报纸折的。冯雪枝把油乎乎的纸碗拆开,铺平,折好,一日一张,攒着,想知道自己熬了多少天,就把旧报纸数一遍。
十八天了,数完了报纸,从中抽出一张,在昏暗的光线里阅读。
往日,她最烦读书看报,一读就困。如今恨不得把一个字拆成几份,来来回回,读了又读。
突然,眼睛陡然顿住,似惊恐,又不可置信。读了一遍,伸手在脸上掐了一把,会疼,不是噩梦。冯雪枝弓着背,似要把身体揉进报纸里看个真切。不对,不是这样的,她如坠冰窖,冷汗浸湿了衣衫。
华阳镇渭水区华阳卫生学校宿舍楼发生火灾,死了五个人,冯、刘、程、杨四位舍友死在大火里。
没有那么巧的事,新闻里的遇难者冯某,是她,但她明明还活着,尽管人不人鬼不鬼。程某,程晓霞;刘某,刘渭华。她们三人在8月13日下午,坐上了驶往唐城的长途车,程晓霞和刘渭华眼下是生是死,她不确定,但她们绝不可能是8月14号凌晨火灾里的遇难者。
大姐死了,死在了火灾里?所以,她才没有机会报警。
冯雪枝嗓子眼发堵,喘个不停,扔了报纸,用油腻的双手捂住嘴,闷声大哭。日子,仿佛彻底坠入浓重的黑色里。
所以,除了大姐,火灾里顶替她们身份的遇难者是谁?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了横亘在她人生中的谜团。
除了谜团,她还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苦难,注定要镶嵌进她的进人生,逃得了这一遭,还有那一遭。
眼泪,成了日子里寻常的装饰。
终于轮到她了,她离开了地下室,被人塞进箱子,拉到一处穷山僻壤,卖给一个瘸子当老婆。瘸子本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遭遇了车祸,失了一条腿,性格开始古怪。
到了娶亲的年纪,他看不上村里的山姑,着急传宗接代的父母,想花钱给他买个大学生。人贩子送来好几个女的,瘸子都摇头,直到看到冯雪枝,瘸子点头,说看上了。
对自己的婚姻,冯雪枝做过最坏的打算,但也没想到能坏成这样。身体的疼,撕心裂肺,但不能当着瘸子的面哭,她的眼泪,是点燃瘸子爆炸的引线,会换来粗暴的巴掌。
一年后,她生了个女儿,还没出月子,就被瘸子扯着头发,去拜村里的阴婆子。
阴婆子在村里的地位比村长还高,她有九个儿子,自诩送子观音转世。瘸子扯着她跪下,点香,磕头,给阴婆子的怀里塞钱,换一张她亲手在黄纸上写的符。
回到屋,瘸子烧了符,用符灰泡酒,瘸子娘在酒里放了几枚绣花针。月圆夜,瘸子抱着未满月的女婴,出了门,冯雪枝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村里有个说法,“针扎头胎女,下胎必生男”。用泡了阴婆子符酒的针扎上一胎闺女的脑袋,闺女哭声大,叫得惨,来投胎的女孩越害怕,下一胎生儿子的可能性就大。
瘸子回来了,怀里没了女婴,轻飘飘说了一句:“她死了,埋了,你别想着立碑,也别偷着祭拜。”
死了的女孩,成了没有香火的孤魂野鬼,去阎罗殿里哭一哭,来投胎的女孩就更少了。
往后的夜里,冯白芷总能听到婴孩的哭声,像是从月亮上传过来的,哭声里长出了柔软的手,挠人耳朵,挠人心,挠得人身体发冷……
瘸子终究没等到一个儿子,他死了,喝酒时去打水,坠入深井。瘸子娘闹天闹地,却闹来了警察。
冯雪枝自由了。
好陌生的自由,陌生到她怕伸手碰一下,就会碎。
冯白芷似做了一个冗长无法解脱的噩梦,从梦中挣扎出来,在暗色里藏匿的针,刺破了她的嗓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哑,打着颤,晃悠,晃悠。
“被解救后,你有告诉警察你是卫校大火里的‘遇难者’吗?”
第5章【鬼火】05:藏针
“没有,因为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