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告白与永别四(第2页)
然而命运却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柳太太的声音带着泪音:
「浩瑋……奶奶已经走了。直接到殯仪馆来吧……」
手机滑落在膝上,柳浩瑋浑身僵硬,心脏像被掏空。他把外套拉过头顶,埋在布料里痛哭失声,不敢让车上的陌生人看见他的溃堤。
「奶奶……您怎么不等我?我还有好多话想告诉您啊!」
任凭心底怎么呼喊,回应的却只有高速公路呼啸的风声。
凌晨两点多,客运抵达高雄。杨博勋早已开着父亲的轿车等在站口。一路上他们沉默无语,直到殯仪馆前,柳浩瑋才低声说:
「大头,送我到这里就好。」
「没关係,我陪你进去。」
柳浩瑋点了点头,却在踏入灵堂那刻,再也支撑不住。
c厅里,白花覆满灵桌,奶奶的遗照安静端坐在中央,笑容一如生前。柳浩瑋双膝一软,重重跪下,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柳太太见到柳浩瑋的身影,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杨博勋上前,神情肃穆地向她致意:
「伯母,请节哀保重。」
「谢谢。这么晚还麻烦你。」
「别这么说,应该的。」杨博勋强忍悲伤,补了一句:「奶奶以前也很照顾我们。」
杨博勋在灵堂前恭恭敬敬上香,对着遗照深深鞠躬。依照地方习俗,不多言语,只是转身时朝家属点头示意,随后静静离开。
灵堂外的夜风带着一丝秋凉。此刻厅里只剩直系亲属守灵,白烛的火光摇曳不定,墙上影子拉的修长,彷彿奶奶慈祥的身影仍旧在厅堂里,守护着家人。
自从奶奶住院隔离以来,柳浩瑋心里早已隐隐有了准备。可真正走到这一步,仍是如晴天霹靂难以接受。从小到大,奶奶是最懂他的,也是唯一无条件护着他的人。如今她静静躺在棺木中,笑容定格在遗照里,那种失落深刻的撕裂心口。
柳浩瑋整夜跪在灵前,双膝酸痛,眼泪却始终忍不住。有人上前劝他休息,他摇头,不发一语。
柳太太来到他身旁,语气淡淡的:「别哭了,奶奶已经走了。」声音却带着一丝硬冷,像是不容辩驳的决绝。
柳浩瑋心头一震,这是何等残忍的言语,母亲竟还能如此冷漠?他咬紧牙关,不再回应,任由眼泪一颗颗落下。多年来,母子间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似乎又一次摆在眼前。
然而,当他低着头,不经意地抬眼时,却看见母亲的身影。柳太太正背对他,正一遍遍擦拭早已乾净的茶杯。动作僵硬、重复,肩膀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压抑着,不让眼泪流下。
柳浩瑋怔住,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原来母亲不是无情,她只是把悲伤埋的很深很深,不愿让人看见。她害怕,一旦自己哭了,全家就再也撑不住。
那种冷硬的言辞,不是拒绝,而是另一种支撑。
柳浩瑋眼泪再次溃堤,他忽然明白,母亲爱的很笨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这样的爱,依旧是爱。
告别式当天,鐘声、诵经声与哭泣声交织。送行的队伍缓缓前进,白幡飘摇,亲戚好友依依不捨。柳浩瑋一路搀扶着柳太太,心里沉重,却又奇异地平静。
到了火化场最后一刻,他长跪不起,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棺木缓缓推入,火焰将要燃起时,家属齐声喊:
「妈,火来了!快走啊!」
「奶奶,赶快跑!」
声音悲痛却急切,却蕴含着祈愿──希望奶奶不要再留恋尘世,随佛往西方极乐世界,安然解脱。烈焰腾起的瞬间,柳浩瑋终于俯身叩地,重重磕下头。
「奶奶……」他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我会长大,我会好好走下去。」
焰光将视线吞没,他知道,这是人生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