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河底的铁兽与人骨上(第2页)
那是四个阴刻的大字,虽然锈蚀,但笔画深峻,仍可辨认:
“水—漫—大—梁”
大梁!那是开封在战国时的旧称!
恰在此时,
“轰隆隆——!”
东南天际,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沉闷至极的滚雷声,仿佛有巨兽在地底深处咆哮,而且持续时间长达一刻钟。
这雷声与寻常清脆的春雷截然不同,闷哑、绵长,令人感到沉甸甸的、心头髮慌的压抑。
天色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阴沉下来,狂风骤起,捲起河岸的沙尘与枯草,抽打在人们脸上。
“天怒了!是河神发怒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犀牛锁尸,水漫大梁。。。。。。这是上天示警啊!”
“快走!快离开这儿!”
河工们彻底慌了神,丟下工具,爭先恐后地往岸上爬,仿佛那黑黢黢的河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追出来。
连那壕寨也面色如土,再也顾不得督工,连滚带爬地跟著人群往后退,一边嘶声喊道:
“守住!守住现场!我去稟报!”
然而,诡异铁犀、腹中人骨、“水漫大梁”刻字,以及那不合时宜的闷雷与骤变的天象,这些消息如何封锁得住?
……
就在都水监和开封府的官吏闻讯赶到、仓皇布置警戒的同时,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言,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汴河两岸,继而迅速渗入东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汴河挖出吃人的铁牛了!肚子里全是死人骨头!”
“何止!那牛背上刻著『水漫大梁!是古讖!要大水淹了东京城啊!”
“怪不得开春就打这等闷雷,天象反常!”
“这是上天降罚!定是朝廷。。。。。。做了甚不合天意的事,触怒了鬼神!”
“嘘——小声点!莫不是。。。。。。跟追封濮王的事,闹得。。。。。。”
“慎言!不过。。。。。。『太王。。。。。。这追尊的称號,会不会。。。。。。”
流言在茶馆酒肆、街谈巷议中迅速发酵、变异、升级。
从单纯的“挖到古物不祥”,迅速与“天象示警”、“朝廷失德”、“上天不佑”……联繫起来。
那“水漫大梁”的讖言,更是触动了开封城的敏感神经,去年大水漫东京城的阴影还没散去,难道今年又要来?
隱隱约约地,许多人將目光投向了皇城,投向了不久前才勉强平息的“濮议”之爭,投向了那道追尊“太王”的詔书。
虽然没人敢明说,但那种“是否因追封生父不合礼法,致惹天怒”的猜疑,如同河底泛起的腥臭气泡,在人心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开封府和皇城司的官吏疲於奔命,试图弹压流言,却收效甚微。恐惧与猜疑,比春日的柳絮传播得更快,更无孔不入。
隨即,皇城司、司天监的紧急奏报,与开封府、都水监的详细文书,被紧急送往福寧殿。
奏报中,除了详述铁牛现世、人骨、刻字的经过,更增补了司天监的观测:
“自去冬至今,北斗杓星暗淡,东南亢宿有苍白异气,主『水潦兵飢。今春惊雷发於坤位(西南),其声闷哑,是为『地鸣,亦主地动、水溢之兆。凡此种种,天象垂诫,不可不察。”
诡异铁犀、诡异讖言、诡异天象,三重诡异之兆叠加。
汴河岸边的冷风,裹挟著河底腥气与凶猛流言,呼啸著穿过汴京城的街巷,重重拍打在皇城朱红的宫墙之上。
福寧殿內,官家赵曙正在听著皇城司石全彬的紧急稟报,面色开始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