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再落一子中(第1页)
三年。
这个期限,不长不短。既暗示了官家確有长期静养的打算,也给了即將入阁的六位重臣一个明確预期——至少,有三年时间。
新任御史中丞司马光,眉头锁得最紧。他对这“静养资政阁”的疑虑也最深。
陛下既然垂询,那他便没什么好客气的,该说的话,必须说透;不好听的话,也得提前说清楚。
“陛下,”司马光清朗声音响起,“『静养资政阁设于禁中,直通御前,固然有迅捷机密之便。然臣有数虑,恳请陛下圣裁。”
他目光坦然迎上官家的注视,“此阁若设,是为常设,还是权宜?若为权宜,以何为准?边事平定之日乎?抑或另有期限?此其一。”
“其二,阁既不列外朝班序,印信如何处置?用何印信行文?若无印信,如何取信於外朝诸司?若有印信,是何规制,由谁执掌?”
“其三,阁议如何施行?是定期集议,抑或遇事方召?议事之规若何?若遇分歧,以何为准?是多数决,还是由轮值宰辅定夺?”
“其四,此阁所议节略,固当直呈御前。然太后娘娘处,当如何陈奏、如何批覆?是另备节略,还是同本异述。。。。。。
“凡此种种,若无明晰章程,恐日后徒生纷扰,反失陛下设阁求速之本意。”
问题一个接著一个,一个比一个尖锐。
御座上,赵曙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要当纳諫的明主,就得重用、善待这些諍臣。
但重用他们,就得容忍他们时常这般“太岁头上动土”,將一切潜在问题摊在阳光之下。
若没点准备,身为九五之尊,被问得哑口无言、下不来台,那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今日並非毫无准备。
时间悄然拉回到昨日,慈寿宫暖阁。那番对话,此刻还在他心头迴响。
……
“静养资政阁……”曹太后当时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指尖的白子应声落下,在紫檀棋盘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静养是你的由头,『资政是它的用处,”她目光平静无波,却似乎能看穿一切浮华辞藻,“听起来倒也温和,不扎眼。”
“那人选呢?官家心中,是否已有定见?”
赵曙微微倾身,將思虑已久的六个名字清晰道出。
“韩稚圭,文宽夫……”曹太后思量著这几个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先帝在时便倚重的老臣,柱石之才。”
“曾明仲踏实,欧阳永叔耿介,韩子华干练,司马君实刚直。”她逐一评点,“官家选的这六人,方方面面,倒也周全。”
然后,她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棋子,目光倏然变得锐利,直视著他:
“只是,官家,你將这六人拢在一处,赋予机要议事之权,设阁于禁中,直通御前,绕过外朝常制章法……可曾想过,此例一开,將来恐成权臣擅政、架空朝廷之阶?”
“老身今日尚在此处,自然可以看著。他日老身不在了,若官家你圣体康復,乾纲独断,自可驾驭。可再往后呢?”
她的声音敲在人心上:“若遇幼主临朝,或主上春秋鼎盛却……暗弱之时,此阁权柄日重,凌驾於二府之上,內结近侍,外联朝臣,又当如何?祖宗分权制衡之法,岂不废弛?这其中的关窍,你可曾思虑周全?”
这话直指制度根本与长远隱患,异常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