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吐蕃惊变(第2页)
“尔等……切记……”唃廝囉用尽迴光返照的所有气力,说道:“联宋……乃制衡……非真心归附……西夏,虎狼也……降夏,则部族不存,为奴为婢……宋人……重名教,图羈縻,可周旋……內,须……团结……”
话语,戛然而止。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的嗬响,枯瘦的手猛地攥紧胸前的鎏金嘎乌(护身符),目光死死瞪向绘著巨大坛城与飞舞供养天的穹顶。
那里,佛祖低眉,目光慈悲而亘古,静静凝视著人间权力的消散、生命的轮迴,以及新一轮纷爭血火的起始。
唃廝囉最后一丝气息断绝,紧握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嘎乌滑落锦褥。
“父王!赞普——!”
唃廝囉,这位河湟吐蕃最后一位能凝聚诸部、在强邻环伺中维持一方局面的雄主,带著对身后分裂的无限恐惧与对族群未来的深切忧虑,於正月深夜里,溘然长逝。
……
几乎就在寢殿內悲声涌出的同一时刻,几条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自青唐城不同方向的暗门、隘口悄然逸出,如狡兔般没入漆黑一片、朔风呼啸的草原与山峦。
有的伏鞍疾驰,奔向东南方向的秦州(今甘肃天水,大宋秦凤路治所);有的如离弦之箭,射往东北的兴庆府(西夏王宫在地)。
更有数名矫健剽悍的使者,直扑西南方的河州——那里,是唃廝囉长孙、手握重兵、性烈如火的木征势力范围。
……
大宋,秦凤路,陇西寨(今甘肃省定西市渭源县北部)。
这座扼守在宋、夏、吐蕃三方势力犬牙交错之地的黄土军堡,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时值后半夜,正是一天中最冷、人最睏倦的时辰,突然,通往吐蕃方向的羊肠小道上,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骑如箭衝到寨门前,马上骑士满面风霜冰碴,嘴唇冻得乌紫,以极其標准的宋军夜间切口疾呼。
吊桥迅速放下,发出“嘎吱”的沉重声响。骑士滚鞍下马,被两名守卒搀扶住,疾步引入寨中一处墙壁厚实如堡垒的石屋。
屋內烛火被灌入冷风吹得剧烈摇晃。驻守此地的皇城司亲事官张韜,面色沉静如铁,挥手屏退旁人。
他接过对方递上的一小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密封竹管。
竹管內是一小卷以密语写就的薄纸,以及一枚作为信物的、带有特殊划痕的吐蕃银饰。
张韜就著烛火,仔细验看银饰上那三道细微却独特的刻痕,確认无误后,展开薄纸,快速扫过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號。
隨著薄纸信息不断被破译,他沉静如水的脸上,肌肉微微一绷。
信息译毕,他以內部密语,將核心信息重新誊写在一张不足掌心大小的特製薄韧纸条上:
“唃廝囉,正月丙子夜,歿於青唐。三子董毡、幼子董谷在侧,长孙木征未至。部眾惶惶,暗流已动。”
写完后,他用特製药水封涂纸条,卷紧,塞入一枚中空的铜钮內,旋紧。
他唤来门外始终按刀待命的心腹,將铜钮和一枚冰冷漆黑的玄铁令牌,重重拍入对方手中:
“六百里加急,直送东京皇城司,面呈勾当公事!沿途所遇驛铺,出示此牌,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人停信不停!”
“得令!”心腹没有任何废话,仔细收好铜钮与令牌,转身冲入夜色中。
片刻之后,陇西寨沉重的南门再次开启。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融入黑暗,驰向千里之外的东京开封。
一场足以改变帝国西北棋局的大风暴,正隨著一封密信,在寒夜中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