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第2页)
“娘说让我给你煮碗红糖鸡蛋汤,补补气血。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就在她转身即将离开柴屋的那一刻,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谢谢你……阿禾。”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
那一刻,她露出了一抹浅淡而羞涩的笑容。那笑容在晦暗的雨幕背景下,像是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线,转瞬即逝。
那是人类特有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甚至不求回报的纯粹善意。
这种情感,在我那个早已被驯化、只剩下“服从”与“交配”的世界里,是何等陌生的奢侈品。
她走了出去,柴门重新虚掩。
后来,她没有再问我更多关于身世的问题。
或许是出于山里人的淳朴,觉得不便打探;又或许,她早已经从我那副怪异的模样——那对只有哺乳期牲畜才有的巨大乳房,以及那一身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雄性标记气味——猜到了那个让她不安的真相:
我并不属于这个“正常”的人类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充满了霉味与草料气息的柴屋,成了我们两人仅有的交集点。
阿禾是唯一一个经常出现在我面前的人。
她像照顾一个卧床的病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像照顾一头珍贵的待产母畜一样悉心照料我。她帮我换洗沾满污渍的毛毯,一日三餐送来热腾腾的饭食,甚至会悄悄打来温水,用热毛巾细致地擦拭我那因为水肿而酸胀的小腿和大腿内侧。
当她的手指滑过我的皮肤时,我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感。
那是柔和、温暖、带有指纹触感的人类肌肤,与那些粗暴坚硬的蹄子、带着倒刺的舌头截然不同。这种触感曾让我感到舒适,如今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
我还注意到一个微妙的变化——她似乎越来越适应我身体散发出的那股味道了。
起初进屋时,她还会下意识地微微皱眉,屏住呼吸;但现在,她已经能近乎无感地靠近我,甚至长时间坐在我身边。
仿佛我身上这股浓烈的、属于发情期公羊的膻味,正在不知不觉中浸染这间农舍,成为她感官中一种新的、可以忍受的日常。
在这段百无聊赖的待产时光里,我们偶尔会简单聊几句。
她告诉我,这个村子位于深山腹地,地势险要,几乎与外界断绝联系。家中只有她和年迈的父母,以及几头牲畜——一只负责配种的黑色雄山羊,和几只产奶的母羊。
听着她的描述,我心中不禁冷笑。
这是一个古老、封闭而脆弱的世界,依然维持着人类主宰牲畜的旧秩序,与我所了解的那个正在疯狂蔓延的新秩序完全隔绝。但她不知道,这种隔绝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我没有告诉她关于外面那个“羊群帝国”的任何事。
我没有说我是如何被它们“捕获”、“驯化”并最终“接纳”的,更没有提到我腹中这个即将降生的孩子,究竟流淌着谁的血。
面对她纯真的眼睛,我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我在外头躲避风暴时,失足被山洪冲走,是它们——那些羊——救了我。”
这话不算完全的谎言。
那场席卷世界的兽性风暴,确实冲垮了我的人生;而我也确实是在它们的胯下,找到了新的“生路”。
她没有追问,我也没有解释。
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静默的友谊。
她天真地试图用人类的温柔与道德,来包裹我这具早已属于动物的躯体。
她不知道的是,这层包裹越是温暖,等到撕裂的那一刻,就会越发鲜血淋漓。
我的身体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要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