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第2页)
他自我戕害出了满池的血水,貌似是有条不紊的,然而没有思想,他单是觉得血流得恼人。可为什么恼人呢?
他想了一想,末了发现,是因为他血泪交加,显得太狼狈了,不漂亮了。
可为什么要漂亮?
因为陆青喜欢。
陆青?
陆青。
他猛然一顿,破天荒地头一次的,发病时棉花瓤子般的脑子,居然就能想起了旁人旁事,想起了陆青。
一经想起,更多的事挤进脑子,直到陆青那句“我都听到了”浮现出来,将他从飘飘然的云端拖进惨不忍睹的现世,他于是就彻底完了。
他一辈子都想争个体面,可“完了”的安知山惊恐又无助,并不会比任何一个发病的心理病患者更体面。
完了。
他想。
全完了。
似乎也没有再想旁的,可顷刻之间,冷汗漫了全身,热泪则毫无征兆地再次淌下来。他想去擦,可手抬到一半就捂住了心口,心脏像生了千万根倒刺,疼得他又要作呕,但顾不得这个了,因为肺部突然之间干瘪成了颗枯果子,他喘不过气了。
他起初以为是心理作用,直到嗓眼干噎,只能任凭氧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在活埋一般的窒息里,他顺着瓷砖墙跌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他大口喘息着,又在间隙里不由溢出断断续续的崩溃呜咽,扮了多久的人相,此刻终于是打回原形,全然的溃不成军了。
上次出现过度呼吸的症状,还是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被叶宁宁锁进衣柜里。他那时吓得肝胆俱裂,砰砰拍门,在黑暗里没命了地嚎啕,却很快就喘不上气,也哭不出声了。叶宁宁听柜里没了动静,打开一看,才见到窝缩成一团,浑身打颤,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孩子。
他那会儿是真怕,衣柜无灯无亮,四四方方,他真怕一闭眼就死在里头。
现在过去多少年,他以为长大了,逃出来了,可一睁眼,他恍惚见到整个世界都升起了四面墙,层层围困,渐渐逼近,将他囚在了当年昏黑逼仄的衣柜里。
这一次,终于是再也逃脱不得了。
安知山刚才冲进去得太急,只来得及反手摔上门,来不及锁。
陆青守在门口,急得一颗心都要碎了,可他太了解安知山,今天把这番秘事听明白,他了解愈深,于是愈发不敢直接冲进去了。
直到厕所里“砰”地发出重声,他才将心一横,咬牙推开了门。
他在门里见到安知山,从没见过的安知山。
安知山委顿在门后的角落里,那么大的个头,蜷缩起来仍然是沉沉的份量,昂贵英挺的衬衣皱得像抹布,将他整个地揉进了墙根里。他深深弯腰,肩膀抽动,喘息声沉重。见不得人般捂着脸,那手指插进发间,手在发抖,而他又不清楚力道了,扯下了好几根头发。
不漂亮了,不潇洒了,不像个狐妖或神仙了,而是像个坍缩的星系,枯死的白杨树,作一半就不小心倒上墨水的诗。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露出猩红流泪的眼睛,而后又自惭形秽地,立刻埋下了头,埋得更深。
只一瞬之间,可陆青看清了,那是困兽一样的,求助无门的神情。
陆青登时鼻子一酸,眼眶滚热,强忍着没哭出来。
“知山……”
再不想哭,这句出来,还是落了哭腔。
安知山将陆青的哭腔当作了一种致命的指责,指责他的隐瞒与肮脏。他呼吸艰难,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息,他咕哝着想说对不起,又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
他不顾其他,立即看向陆青,气短得梗塞,急急问道:“他……他看到你了吗?”
陆青蓄着满眶的泪珠子,生怕一着不慎就掉了满地。
闻言,他起初没听懂,想了一下才明白,连忙答道:“没有!我过来时你们已经在说话了,我以为你们有事要谈,就没立刻进去。听完后……就什么都懂了,所以他出来的时候,我躲到楼道里去了。”
安知山张了张嘴,这次没说出话来,但稍稍宽心了。
幸好安富没见到小鹿,否则……否则即使小鹿现在跟他分手了,也不一定能在安富那儿洗脱利用嫌疑。
卸了心病,他又想回到刚才那个刺猬似的姿势,可犹豫一下,他还是没捂住脸,主要是不想捂住眼,想再看看小鹿,因为觉得是看一眼少一眼。
他呼吸仍旧不畅,一口一口地汲取不上,可看见陆青,他像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慢慢就自行好了一些。
默默掉着眼泪看向小鹿,他嘴唇翕动,这次没再扮演,而是真成了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他很久没发病,更是很多年没这么严重,他想,这样还是不行。他像个易燃品,平时装得再无害,火星子一燎,就还是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