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2页)
对于那份威胁,安知山倒是只字不回。
他从前不怕死,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所以安富向来拿他没辙——跟个连死都不怕的游魂,除了拿叶宁宁震一震他,还能怎样?
而现在,安知山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他依稀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去死了。可无论怕不怕,他此时都万万不能表现出半分怯意,露怯就宛如在畋猎中主动露了脖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跟豺狼虎豹较劲,就得舍得一身剐,他此前因为狠,并且狠得过安富,所以才能与其制衡。现在他有了陆青,有了念想有了软肋,说实话是狠不起来的,可好在安富并不知道他多了个命门,还当他是从前那个亡命徒似的人,于是并不就此多说了。
安富冲着酒杯挑眉毛,心想,没有新人,那就还是得从叶宁宁入手。
而讲起叶宁宁,那可讲的就太多了。
他劈头盖脸撂下句:“我知道叶宁宁也在凌海。”
安知山不动声色,继续喝酒。
安富于是又说:“我还知道,你想把她送出国,她不肯。”
安富仰头,一口气喝光了酒,烈酒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胃。他觉得刺激,仿佛当年第一次在台上看见叶宁宁,也仿佛当年在化妆间,把羔羊一样愤怒又无助的叶宁宁逼到墙角。
多好的时候,再也没那么刺激过了。
叶宁宁,多好的女人,又疯又美,再烈的酒也比不过。
要是没扭头反咬他一口,就更好了。
安富知道许多,甚至还知道安知山没能成功把叶宁宁送出国的原因,并且不是安知山所知道的流于表面的原因,而是更深层次的,叶宁宁心底的原因。
不过他不愿多说,否则安知山又要跟他呛声。安知山也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就一门心思只知道心疼他那个疯子妈,分明……
安富笑道:“分明她才是当初要把你弄死的人,你不恨她,恨我。好儿子,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安知山仰了脸,面对安富,他难得露出了一点儿茫然:“什么?”
安富一手摁着桌面,稍稍弯身:“……什么‘什么’?你不记得了?”
安知山微微蹙着眉头,仍然惶惑:“记得什么?”
安富挺起身子,不可置信地一笑,口中喃喃:“妈的,还有这种事。”
安富起了讲故事的兴趣,况且,把真实经历当成故事讲给失忆了的主人公听,这多有意思。
他说,你小时候,她不爱看见你,就成天把你锁衣柜里。有一次,她把你锁进去后,又把你忘了,她自己躲到浴室自残被发现,送到医院抢救到晚上才回来。那个时候你都在衣柜里被锁一天了,八月份,郦港最热的时候,屋里又没开空调,你差点窒息死在里面,不记得了?
他说,她有段时间犯病,不承认你是她儿子,见了你就要打要骂。我那时候不在,之后听家里佣人说,你身上都被揍得没好地方了,又青又紫,还成天发烧。叶宁宁打你,又关起门来,不让别人进,也不许别人劝,天天就听你在屋里哭。哭到最后没了声,他们以为你死了,吓得给我打电话,我找人强行把门踹开,才进屋把你弄出来。叶宁宁当年多爱犯病啊,我不让她带你了,她要死要活,把你还回去,她好多次又带着你要自杀要跳楼,要不是家里佣人拦下来,你都死多少次了。
他说,后来她又开始想方设法把你扔了,妈的,有一次给你都他妈扔到沈水湾了,还是我开车刚好路过,就那么刚好!给你捡回来了,不然你哪还有今天?
他讲完,意犹未尽地哼笑了,觑着安知山,见其没什么表情,就说道:“你全不记得了?啧,不过你当时才几岁……四五岁吧,不记得也正常。我就是想跟你说,别成天跟叶宁宁扮演什么母子情深了,那就是个疯子。她是恨我,想弄死我,可你当她就不恨你,不想弄死你吗?”
安知山没有回答,脑筋慢慢慢慢地倒转,播放一场黑白老电影一般,胶卷咔咔转动,往日重现。
四五岁,年纪还小,可他记事尤其早,仿佛是在娘胎里就预备着要记住人世间这场苦役。
所以,安富说的那些,他全记得,甚至记得比安富更多,更细。
他记得被关进去的柜子是个桃花心木的大衣柜,可衣柜里常年没衣服,破破旧旧,就只关一个他。衣柜锁实后会留条缝隙,黑暗里就只余那一道亮光,窒息里就只剩那几口空气,他把眼睛贴在衣柜上悄悄往外看,把氧气省俭着轻轻呼吸,总是能熬到妈妈回来,或哭或笑地把他放出来。偶尔没熬到,比如安富口中的那一次,他却也并没有真的死掉。没有死掉,他当时想,那就说明妈妈并没有真的想要杀掉他,没有真想杀了他的妈妈当然是可亲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