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2页)
店里是复式结构,形似loft,他长长伸了个懒腰,而后双手插着裤兜,溜溜达达上了楼。
楼上别有洞天,有沙发有吧台有投影仪。旋亮一盏夜灯,倒坐在豆袋沙发里,他长腿长手,坐得有些憋屈。
他思忖这反正也是最后一宿了,懒得看电影,便就着依稀光亮抽出了本厚日历。这本子厚得能用来防身,是从七百多天就开始的倒计时。
安知山不看前面,纸页唰唰翻过,径直来到最后一页,他不知从哪儿摸了根笔,咬掉笔盖,翻开本子,写下个——
好了,傻逼世界,再你妈的见。
陆青
陆青被安知山三两句话给撩拨得心荡神摇,回家时脚步也跟着打飘,没着没落,终于是在昏黄的楼道里踩空了阶楼梯,摔了一跤。
老旧小区,楼梯都修得窄而陡,得亏他反应快,险伶伶把住了楼梯扶手才没崴得厉害。
但他运气不佳,伤的恰好是那只跛足,委实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并非天生残疾,这只跛足是去年,也即是他十七岁那年一场车祸的产物。
那是场高速路上的数车追尾,死伤相藉,其惨烈轰动一时。
当初锐鸣骤响,钢板与保险杠同时挤压肉躯的刹那,父母牢牢护住陆青,陆青又拼死护住了怀里的妹妹。
生命其实从来都是血泊间的传承与更迭,所以父母双双殒命,陆青落下了一只跛脚,妹妹则毫发未伤。
这腿原本只是骨折,赔上些钱倒也治得好,然而父母死后,家里青黄不接,坐吃山空,抚恤金微薄得可以算作没有。
于是陆青不得不考虑,治腿的钱花出去了,那办后事的钱呢?吃饭的钱呢?送妹妹上学的钱呢?
彼时的陆青望了望病房外直掉眼泪的妹妹,又看了看身下拖着的伤腿,半分钟的沉默后,他用强颜欢笑来遥遥哄慰妹妹,又用笃定的拒绝回应了医生的极力劝阻。
瘸腿难免不便,好在也并非是瘸得多厉害,大不了平日慢点走路,当心不磕着碰着。
陆青这样宽慰自己,逼迫大脑筛去路人或怜悯或嘲哂的侧目,忽略小孩子嬉笑跑跳着学他走路的姿势,无视偶尔发病的夜半,从足踝贯穿到膝盖的麻痒,那是足够熬得人冷汗津津,摧心剖肝的痛楚。
况回现下,腿瘸,陆青几乎是一路金鸡独立,蹦着上楼,觉着挺可乐,可腿上又疼得厉害,便笑得害疼,傻兮兮的。
好容易跳到家门口,家门是老式铁门,仿佛还幽幽泛着铜绿,门板上对联斑驳,“福”字剥落得只剩偏旁部首,自父母死后就没换过。
陆青不想要被妹妹看出伤势,进门前先将伤腿尽力抻了直,而后才掏钥匙开门,故作自然地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全屋都是木质,木床木柜木地板,瞧着挺清苦,却又拾掇得井井有条,毫不破烂,而又由于陆青酷爱买些小摆件儿,塞得柜满盈实,家里甚至显出了格外的温馨。
他在门廊深一脚浅一脚换了鞋,趿拉着进客厅,尽量不让妹妹看出脚步格外的拖沓。
路过电视柜,他转头望向柜里,笑说:“爸,妈,我回来了。”
这句正对着父母遗像。
父母在大城市里相识相知,生活却是场无情游戏,从不会因为玩家变成双人而降低难度,两个人的婚姻也不过是从形单影只的草芥结合成一双蜉蝣。
父母辛勤一生,与人为善,人缘虽然很好,可惜结交的全是有心无力的穷苦人。
于是临终,托孤都无处可托。
唯一一个在出事后打电话来问询的亲戚,在得知自己不但有可能要担起抚养两个未成年的责任,而且没法谋得半分抚恤金后,连陆青的话都没听完就撂了电话。
二人只留下一双儿女就抱恨黄泉,后事办得难免草率,连遗像都是从全家福里剪下来的。照片中的男女紧紧相偎,笑逐颜开,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洗掉色彩,沦落到黑白相框中去。
“子衿!你哥回来——”
陆青的笑语被妹妹陆子衿一个熊抱给冲散了。
陆子衿,鬼灵精怪的一个六岁小丫头,去年的事耽搁了她上小学,今年便仗着一岁之差,继续在幼儿园大班称王称霸。
她年纪虽小,说是个奶团子也不为过,然而主意却正。
当年家里经济还没这么紧巴巴,她迷上了看芭比公主,对芭蕾舞心驰神往,上缴了自己的零花钱,要家里人送她去学舞蹈。出事后,她也能不声不响,自己去和老师说不想学了,偷偷退了课程。
陆青看在眼里,无可奈何。
两个人的衣食住行像一座大山,压在陆青颈背上,沉得他喘气都难,这是即便他辍了学,一天连轴转打几份工也难以填平的沟壑。
他的确是心疼妹妹,可也只能心疼,别无他法。
回家后,陆子衿照例是埋怨了一通哥哥每天雷打不动买花的开销,后又颠颠跑去自己小屋里,找出个矿泉水瓶把花插了,摆到了“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