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秦基业盛(第1页)
阿绾终究还是回了宫。那排房中最特别的屋子,窗明几净,锦衾绣褥,她坦然住了进去,并无半分扭捏。既来之,则安之——这话是姜嬿从前教她的。更何况,她掌心里还攥着那枚沉甸甸的小金牌,腰杆便也硬了几分。北疆细作一案的功劳簿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更何况,之前的那桩桩件件,皆有她抽丝剥茧的影子。如今的咸阳宫中,谁人不知荆阿绾之名?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大秦重臣们,见了她亦要颔首称一声“姑娘”。这地位与名号,是她自己挣来的,住得理直气壮。不过,那屋里过于逾矩的器物——嵌贝黑漆案几、铜雀衔环灯树、锦茵坐榻……她一件也未留,尽数着人抬回了库房。从明樾台搬来的,不过是几件自己幼时用惯的旧物:一只磕了口的素陶盏,一领虽旧却编得细密的蒲席,还有姜嬿留下的那张缺了根弦的七弦琴。这些物什摆在华贵的宫室里,格格不入,却令她心安。她用着顺手,便不换了。始皇未曾过问。朝堂之上的千头万绪,已经让他分不出心神来理会一个小女子的铺陈。北疆大捷,蒙恬将军率三十万铁骑,击溃匈奴右贤王部,俘获牛羊数以万计,拓地八百余里。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入咸阳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长公子扶苏,奉旨自上郡即将归朝。他那宽仁温厚的秉性,在北疆风沙中磨砺得愈发沉毅,此番随蒙恬将军出征,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军中皆称其“仁而有威”。始皇在捷报传来的当夜,便拟了一道赐婚诏书:将丞相李斯之幼女,许配长公子扶苏为妃。婚礼定于初冬十月,纳采、问名、纳吉之礼,已命太常寺择吉日依次举行。朝野上下,一片喜气,也是一片忙碌。长公子成婚,丞相嫁女,这是帝国最隆重的联姻之一。始皇每日依旧五更即起,批阅奏章,召见臣工,无一刻闲暇。偶尔,也只是偶尔。在批阅奏章的间隙,他会搁下朱笔,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偏殿那扇半掩的门。尚发司的梳头匠人们依旧在那里忙碌,低声细语,窸窸窣窣。洪文是何等乖觉的人,无需陛下开口,早已悄无声息地趋近偏殿,隔着帷帘望一眼,便垂首趋回御案之侧,压低了嗓音,只吐出两个字:“睡了。”始皇便不再看那扇门,重新执起朱笔,继续批复那堆积如山的简牍。笔尖落于竹片之上,沙沙有声,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出神从未发生。睡便睡了。他本也没有要寻她。这几日,五更天尚未来临,他便醒了。阿绾早已经垂首站在寝殿外间恭候,等他召唤之后,才跟着赵高洪文等人徐徐进入,然后用温水洗干净自己的双手,便轻轻拢起他那散乱的长发……秦制男子成年即束髻,帝王之髻更须一丝不乱。她先将他的顶发高高绾起,以玄色组缨扎紧,再取那根橘色冠带,绕过发根,于髻前交结成环,余下的两缕端端正正垂于颔下——那是唯有大秦天子方能佩戴的“橘纮”。她动作极轻,指腹偶尔擦过他的耳廓。那些悄然滋生的华发,便在她指尖被妥帖地隐入墨黑之下,一丝也寻不见。始皇对着铜鉴略整衣襟,面色平和,眼角却漾着极淡的笑意。这些时日,精神头竟是出奇的好。晨起不倦,批阅奏章至深夜亦不觉疲乏。连膳食都比往日进得多些,楚阿爷那道鱼脍、那盏羹汤,用完总要再添半碗。李斯前日奏对时竟脱口道“陛下龙颜焕发”,蒙毅那等寡言之人,亦颔首称是。他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受用得很。大秦基业日盛,圣躬康泰,皆是吉兆。这等好话,谁不爱听呢?他愈发爱听,便愈发吃得多了些。幸而有楚阿爷。他也默许了那老苍头将灶房搬到了寝殿侧廊,从早到晚烟火不绝。鹿脯、葵羹、鱼脍、炙肉,一样样热腾腾地端来,又一样样热腾腾地端走——只是那“端走”的去处,往往不是御膳房,而是尚发司那间最特别的排房。他从不问,她也从不说。独食无味。剩下的,本就是该送去的。此刻,那碟秋鲈脍便静静地搁在案角。鱼片片得极薄,如雪似玉,蘸椒露,最是鲜甜。楚阿爷一早便送来了,特意用冰镇着,片片分明,犹带晨露的清冽。可洪文方才探过偏殿,回话说:“还睡着呢。”始皇未抬眼,朱笔落在简牍上,稳稳当当。“嗯。”凉了便凉了吧。她醒了,自然也会吃的。吃的时候,也会是眉眼弯弯的模样。他继续批他的折子,那些江河大川在他的心中一一掠过,是他的大秦帝国,是他的梦,已经全部实现了。几日后,丞相李斯呈上了骊山大营的督造行程。始皇垂眸看了一遍,朱笔在“十二金人浇铸大典”一行侧旁略停,随即添上一行小字:“荆氏阿绾,执火开炉。”洪文跪在一旁磨墨,眼角余光瞥见那七个字,心头微微一跳,却不敢言语。虽然,他早就知道会是阿绾来做这件事情,但写在简牍之中,无异于昭告天下。始皇终究还是要给她独有的一份荣耀。大秦史官落笔时,会在金人铸成记事的末尾,郑重记下的那一句:“帝命荆氏女绾执炬,火燃,金液流,十二像乃成。”千年之后,谁还记得明樾台?谁还记得姜嬿?谁还记得那夜荒野上的血与泪?可他们会记得,十二金人的第一把火,是她点的。这便是始皇帝的“体面”。不,这是始皇帝的,心意。秋风穿过回廊,将那扇偏殿的门吹开一道细缝。角落里,那女子倚在墙角闭着眼睛假寐。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已被朱笔郑重写下,将与那十二尊巍巍金人一同,沉入帝国的地宫深处,万古不灭。:()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