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您要算计我(第1页)
“你回宫不是一样可以等?”始皇忍不住轻哼一声,那语气里既有帝王的理所当然,也藏着几分老父亲听不得女儿口口声声等外男的微妙不悦。他将袍袖微微一拂,继续说道:“朕会派人将金子送到你那排房中。你跟着朕回去,安心等着收钱便是。”“哎,不对呀。”阿绾忽然就糊涂了,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我……我还要安置阿姐们呀。这里改成酒肆的话……”“荆阿绾!”始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双眼睛竟也瞪得极圆:“朕再说一遍。你已将明樾台卖与了朕。”他一字一顿,“目前,此处已非你所有。你,须跟朕回宫。”他见她仍是一脸“尚未想通”的呆滞模样,便又“好心”地补上一句:“那小金牌,朕给了你。权柄也给了你。关于明樾台的一应处置,朕许你自己处置。现在,可是明白了么?”“哦……哦哦。”阿绾愣愣地点着头,但总觉得哪里……透着说不上来的奇怪。可那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道理”,是真的很有道理。她眨巴眨巴眼睛,放弃了。始皇看着她这副分明困惑却硬要装懂的模样,唇角的弧度,终于悄悄弯了弯。然而,让始皇嘴角那道弯弧几乎要咧到耳根的,是一个时辰后的事。荆阿绾跪坐在咸阳皇宫寝殿内,一边用指尖绕着心口小金牌的红绳,一边轻飘飘地开了口:“陛下,那十万金……我想了想,还是送去骊山大墓吧。”始皇执酒樽的手微微一顿。“浇注那十二金人不是还缺金子么?”她仰起脸,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不过是随手捐出几枚铜钱,“明樾台这块地,您既已买下,金子给谁不是给呢?十二金人整整齐齐全都放进大墓里,好歹能万古千秋地陪着您,您回头看着也挺高兴的。”殿内静了一瞬。赵高手里的拂尘险些滑落。洪文都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了,视线飞快地在阿绾与始皇之间转了一圈。这丫头,莫不是真的傻?还是真的胆大啊?还是不怕死啊!竟然这么说话。更何况,那十万金……那是明樾台二十余年的家底,是姜嬿一分一厘攒下的孽债与情分,是她阿绾往后余生可以不仰任何人鼻息、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气。有了这些金子,她甚至可以不必嫁人,不必低头,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哪怕这辈子什么也不做,也足够她在咸阳城内过上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日子。可她就这么捐了。洪文偷眼觑向御座之上的那个人。始皇低着头,望着手中那酒樽里已经凉透的烈酒,久久没有说话。可他那紧抿的唇角,正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那一贯深邃如渊、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眸,此刻竟亮得惊人。洪文赶紧垂下眼帘。他在宫中侍奉二十余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笑过。不是朝堂上威慑群臣的冷笑,不是宴饮时矜持的浅笑,更不是处置政敌时那令人胆寒的、似笑非笑的笑。这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洪文悄悄向后挪了半步,与赵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孩子……怕是走不了了。从今往后,咸阳宫的九重宫阙里,大约会有那么一间永远亮着灯的暖阁,住着那么一个让陛下心甘情愿放下帝王身段、甚至……学会了柔声透气说话的人。“好。”始皇终于开口,声音果然是无尽的柔和,“那朕,就收下这份心意。”他搁下酒樽,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走,朕请你用膳。”他低头看她,眼底那点亮意仍未散去,“咸阳宫新到了南郡的秋鲈,脍得极薄,蘸椒露吃,最是鲜甜。你定然没尝过。你那个楚阿爷在呢,让他弄给你吃。”阿绾眼睛极亮,利落地爬起来,欢欢喜喜地应道:“好呀!那……”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期盼:“陛下啊,蒙挚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始皇唇角的笑意,就那么僵在了那里。方才还暖意融融的殿内,忽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赵高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也不敢出。洪文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墙角的一粒尘埃。唯有阿绾,犹自仰着那张无辜的小脸,眨了眨眼,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将这十万金带来的喜悦全部扎破了。“蒙挚那小子,有什么可好的?”始皇从鼻子里哼出了这句问话,她怎么能又问了一遍呢。阿绾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掰起手指:“嗯……不太聪明。”她的眉眼弯弯,“但很忠心呀。”说完这话,她的笑意更深了些,仰起脸望着始皇:“陛下不是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么?”一口气,堵住了。,!始皇张了张嘴,竟被这句软绵绵的反问噎得一时无言。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转,才缓缓吐出来:“可你是聪明的人啊。”“我?”阿绾眨了眨眼,那笑意在唇边漾开:“我可一点都不聪明。比陛下差远了。您要算计我一下,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可她分明知道,他从未真正算计过她。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而他,在笨拙地退让。她仰着脸看他,笑意盈盈,可那笑意却并未全然抵达眼底。那眼底深处,却是冰凉的——她是在替亡母青青争一口气。争一个“他曾真心待过她”的证明。争一个“她并非无名无分地死去”的交代。争一个“她的女儿,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公允。可她也知道,这口气不能明着争。她太懂帝王之心了。那看似柔软下来的眉眼,那笨拙的纵容与退让,那眼底藏不住的老父亲的欢喜——都是真的。可这世上最善变的,莫过于“真心情意”。今日他愧疚,他怜惜,他便予她十万金、予她小金牌、予她明樾台的自专之权;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待那愧疚淡了,怜惜散了,她在这深宫重重帷幕之后,又该倚仗什么活下去?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后路。不是金子的后路——那十万金,她捐得毫不犹豫。金子会花完,恩宠会褪色,只有权柄,才是这宫里最硬的通货。小金牌是她握在掌心的第一道护符,而始皇的纵容与底线,是她要一寸一寸探明的疆域。今日她敢提蒙挚,明日她便敢提母亲。她要让他记得:青青的女儿,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安置在排房里、等着他偶尔垂顾的器物。她是人。是会疼、会怨、会在深夜辗转时想起母亲如何流血而死的人。她也是会记恩,也是会记仇的人。这些念头,在她心头转过千回百转,在面上却只化作那弯弯眉眼、盈盈笑意。她依然仰着脸,依然用那副乖巧驯顺的模样望着他,仿佛方才那句“您要算计我,易如反掌”,真的只是她随口一说的撒娇奉承。可她和他都知道,那不是。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这丫头……太像他了。不是像青青那温婉柔顺的眉眼,而是像当年邯郸巷陌里那个满身是刺、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少年质子。他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聪明,不是怕她试探,甚至不是怕她终有一日会说出那句“我走了,不跟你玩了。”他怕的是,她这般小心翼翼地试探,这般步步为营地铺陈,这般将所有的怨与痛都压在那弯弯笑眼之下……是因为她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份:()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