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灵堂前的笑(第1页)
此时正值午时,吊唁的宾客暂时去了别院用膳,灵堂内也难得有了片刻喘息之机。王家女眷们紧绷的状态也略微松弛了不少。王离的正妻尉氏率先起身,小心地搀扶起婆母元氏,低声说道:“母亲,虽已入夏,但此地阴寒之气重,您已跪了许久,且去后堂暖阁歇息片刻,用些汤水。此处有儿媳照应。”元氏疲惫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身边三个孙儿。最大的已有十三岁,面容稚嫩却强作镇定,他坚持留下陪伴母亲与两个年幼的弟弟,已有小小家主的气度。元氏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她轻轻拍了拍长孙的肩膀,哑声说道:“带你的弟弟们随我去后堂用些点心吧。”她又看向一旁哭得几乎虚脱、由两名婢女勉强搀扶的涟姨娘——这是王翦早年所纳的妾室,所生的两女儿早已外嫁。若说到真情实意,涟姨娘的悲痛之情最为真切,连日哀哭已近昏聩。元氏自然也是明白的,但最终也全都化作了叹息,对婢女吩咐:“好好照顾涟姨娘,扶她一同去歇歇,进些饮食。”众人渐渐散去,偌大的灵堂里,香烛燃烧的噼啪声被放大,每一响都清晰得刺耳。青烟从香炉中笔直升起,在凝滞的空气里划出几道虚渺的痕,又无声散开。尉氏默默上前,为棺椁两侧的长明铜灯添了油。火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她又抽出三炷线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她双手持香,对着漆黑的棺椁端正地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入炉中。做完这一切,她退回原位,重新在那蒲团上端跪下来,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落在身前一片光洁的青砖地上,恭敬姿态无可挑剔。她身旁那名同样一身粗麻的贴身婢女,此刻才极轻地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焦乐师今日依旧没来。府里那面旧战鼓,奴婢已按您的吩咐,重新髹了漆,现下应当干透了。”尉氏依旧垂着眼,手指一下下抚过膝头粗糙的麻布纹路,没有立刻应答。灵堂内烛火通明,却因过于空旷而显得光影森然。跳跃的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明晰,另半边却陷在浓重的阴影里。阿绾和蒙挚藏在重重幡幢之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看见尉氏慢慢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素麻曲裾的衣襟,动作缓慢而细致。接着,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静默地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淌下。蒙挚心中正暗叹这女子虽容貌平常,却对亡故的公公怀有如此深切的哀思,也算至孝真情……下一瞬,他就知道他错了。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泪痕尚未干涸,尉氏的嘴角,竟一点一点地、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悲伤或无奈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畅快的、甚至带着鲜明恶意!她笑得无声,肩膀却微微耸动,在那一片素白悲戚的背景下,显得异常突兀而诡谲。蒙挚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阿绾的手在阴影中攥紧了他的手腕。“无妨,”尉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对婢女说的,语调平缓得听不出丝毫刚刚落泪或发笑的痕迹,“不是还有好几日么,我们……再等等便是。”她顿了顿,“去给我端碗清水来。”“喏。”婢女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快步走向通往别院的侧门。婢女的脚步声远去,灵堂里重归死寂。尉氏依然跪坐原地,脸上泪痕不知何时已干,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愤恨。她抬起眼,看向那具巨大的漆黑棺椁。然后,她又一次笑了出来,这一次,嘴唇翕动,极轻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蒙挚听不真切。但他感觉到,身前的阿绾,浑身抖了一下。尉氏又嘀咕了一句。这一次,或许是因情绪波动,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丝,恰好足够让蒙挚捕捉到那几个字——“你怎么……才死?”她顿了顿,似叹似嘲,更清晰的,也更怨毒地补了后半句:“你儿子……为什么不死?”蒙挚感到一股寒意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的手,竟也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脚步声传来。婢女端着一碗稀粥快步走回,轻轻放在尉氏手边:“夫人,您一早到现在水米未进,身子要紧。还是喝点稀粥吧,奴婢让人一直温着的。”“是啊……是该多吃些。”尉氏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接过粥碗,喝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尚可,她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但应该是喝得急了,忽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粥汁都溅了些在衣襟上。婢女慌忙为她拍背。尉氏一手抚着喉咙滑向了小腹位置按了按,一手将粥碗放下,咳嗽渐止。她望着碗中剩余的粥,像是自言自语说道:“急什么……事情,总要慢慢来,才成得了。”“夫人,您的衣襟污了,可要回房换一件?”婢女见她前襟湿了一小片,忙问。“嗯,换一件吧。这副模样,终究不成体统。”尉氏低头看了看,又理了理曲裾下摆,借着婢女的搀扶慢慢站起身,“你先扶我回去更衣。然后,去请涟姨娘那边的婢女过来一个,在此暂守片刻。灵前……总不好空着。”“喏。”婢女恭顺应下,小心搀扶着尉氏,主仆二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昏暗廊道中。灵堂内,只剩下无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碎而持续的哔剥声响,光影随着火苗的跳动不安地摇晃,将那具静默的棺椁映得忽明忽暗。又过了半刻,阿绾才缓缓松开紧握着蒙挚的手。两人从浓重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站在灵堂中央。阿绾走到香案旁,抽出三支线香,在摇曳的烛火上引燃。香头明灭的红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她双手持香,稳步走向灵堂中央那具巨大的漆黑棺椁,在数步之外站定,端正地躬身,三次深拜。青烟从她指间袅袅升起,越发看不真切她的面容。蒙挚没有取香,只是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只是双手都握成拳。:()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