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半鬼魅显(第1页)
偏殿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自门外浓墨般的夜色中缓缓步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不是踏在实地上,而是飘浮在青砖泛起的冷光里。烛火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身后,随着他的不断移动诡异地拉长变形,竟然有了几分幽魂潜行的意味。阿绾正泪眼朦胧地欲再开口,看到赵高身后暗夜中浮现出一张少年惨白的面庞,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手脚并用地向后急急退去。赵高察觉她状况不对,也没有回头,手腕已本能地反手向后一抽——可那柄细长的铜制教导篦,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住,纹丝不动。赵高急急回头看过去,对上一双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邃的湛蓝眼眸。竟是王贺。“小……小公子?”赵高迟疑地唤了一声,指尖暗暗发力,却未能将铜篦抽回分毫。他倒是没有任何慌张,只是脸上的确有了一瞬间的不悦之情闪过。可王贺对他的话似乎是没听到一般,眼睛只是看向了蜷缩在矛胥身后的阿绾身上。阿绾吓得又往矛胥背后缩了缩,恨不能将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里。此时此刻,王贺的手却忽然又松开了铜篦,任由赵高收回,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阿绾的方向走去。他的步态依旧安静无声,甚至有些鬼魅之姿。“阿绾。”他停在她几步之外,清晰地唤出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那双蓝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深藏着不见底的旋涡。“啊?”阿绾下意识应了一声,又哆哆嗦嗦地试探着问:“我……是阿绾?”“嗯。”王贺点头。“不是你娘亲?”阿绾胆子稍大了些,追问道。“不是。”王贺答得干脆。“为何不是?”阿绾这话问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却还是忍不住。王贺那双湛蓝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吐出几个字:“你不及我娘亲好看。”阿绾可最听不得这样的话,立刻瞪圆了眼睛:“我难道就不好看?”王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脸上竟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蓝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定,像在认真比较又不知如何措辞。“王贺。”阿绾连名带姓唤他。“嗯。”他应道。“说实话。”阿绾这会儿倒不怕了,索性站起身,还往前挪了两步,一副非要问个明白的架势。“好看,”王贺老老实实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只是不及我娘亲好看。”这回答实在得很,阿绾一时噎住,想生气又觉得没道理跟一个失魂症的少年计较这个。正愣神间,袖口被一旁的矛胥悄悄扯了扯,示意她莫要再纠缠这些无谓的话了。“小公子,”赵高的声音已经适时响起,他已恢复平日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目光在王贺与阿绾之间轻轻扫过,很是关切地问道:“深夜至此,所为何事?不是应当在奉常署歇息了么?”“寻阿绾。”王贺的答案依旧简短。“寻我做什么?”阿绾有点好奇,立刻接话,“我们不熟……”“编发。”王贺看着她,吐出两个字。“编发做什么?”阿绾不解。“……”王贺忽然沉默了。他似乎并未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凭着某种直觉或模糊的念头寻来。被阿绾这么一问,他蓝眸中掠过一丝空茫的困惑,只是望着她,不再言语。殿内烛火安静燃烧,将他精致的侧影投在墙壁上。“王贺!”这一声呼喊突如其来,将偏殿短暂的静默打破,也令这四人皆是惊得浑身一震。连赵高都抬手按住了心口,侧身朝殿门方向望去。来人是奉常丞刘季。他此刻发冠微斜,额发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泛红的皮肤上,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显然是疾奔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气喘吁吁、满脸汗渍的年轻医官。此时已经是初夏时节,咸阳宫入夜后依旧燥热无风,空气黏滞。看这三人的模样,怕是在偌大宫苑中已寻了不短的时辰。方才还安静站立的王贺,闻声竟如受惊小兽般,猛地朝阿绾身后一缩,半个身子藏在她背后,口中低声嘟囔,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那般慌张和委屈:“我不喝药……苦……”“赵大人。”刘季一眼瞥见赵高,很是意外,脚步微顿,旋即拱手匆匆一礼,目光已急急投向阿绾身后,“下官寻小公子。”赵高已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开半步,将那柄细长的铜篦悄然拢入袖中,面上恢复一贯的沉静,颔首回礼:“刘大人。”“小公子,随老夫回去。”刘季不再多言,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拉王贺的手臂。王贺却将阿绾的衣袖攥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要阿绾……给我编发。”“王贺!”刘季大约是寻得心焦,又见他这般不配合,情急之下竟连名带姓地低吼出声,语气少见地严厉。“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能在这里?回去喝药睡觉!”阿绾被他这一声吼都吓得肩头一缩,下意识又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王贺推出来当挡箭牌。“不。”王贺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简短,却斩钉截铁。他微微探出半张脸,那双湛蓝的眼睛在烛火下望向刘季,竟然很是坚决。这事情就复杂了。阿绾被他推到了刘季的前面,也是快要哭出来了,“大人啊,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没做啊。”刘季倒是没有搭理阿绾,还是看向了王贺,忽然放低了声音问道:“王贺,那日你娘亲抱着你说了什么?”阿绾感觉到身后的王贺浑身一抖,气息不稳。他的手抓住了阿绾的肩头,忽然用力,疼得阿绾又大叫起来。“王贺!”“王贺,回答老夫!”刘季也在吼,他抢上一步,拉住了王贺的手臂,“你娘亲那日说了什么?”:()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