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网络上热传的博士返乡记在费云鹏眼中就是现代版孔乙己(第2页)
已好久没开口的蒋若冰说道:“你回到老家,有什么见闻,跟我们分享一下。”
伍俊桐叹了口气:“见闻是不少,可都不是什么开心事。之前网上流传过一篇博士返乡记,我以为写得太真切。如今呀,真是人心不古,世道沉沦。”
伍俊桐发了一通悲天悯人的感慨,说乡村已不是自己儿时的那个乡村。蒋若冰频频点头,方玉斌却觉得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伍俊桐期望给自己涂抹点人文气息,总显得不伦不类,远不如飙段子时收放自如。
一桌人正说着,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朝里面张望。伍俊桐瞅过去,接着高声喊道:“海洋,你怎么也在这儿?偷偷摸摸的干吗,像做贼似的。”
方玉斌也认出了此人,他正是荣鼎创投副总经理赵海洋。自己离开荣鼎后,赵海洋曾主持过一阵子荣鼎创投的工作。若是划分荣鼎内的派系,赵海洋可算伍俊桐的门徒,因此伍俊桐对他大呼小叫,毫无顾忌。
方玉斌站起身来说:“海洋,快进来喝两杯。”
赵海洋推开门,咧嘴笑道:“我在隔壁吃饭,路过时听见里面的声音,觉着特别熟悉,往里一瞧,还真是你们。”赵海洋又殷勤地问道:“伍总,你不是在滨海吗?到上海来,应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嘛。”
伍俊桐坐在座位上,轻轻点了一下头:“这次来上海时间很短,明天就回去,想着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玉斌一面招呼服务员添椅子,一面说:“海洋,别老站着。今天碰上了,你不得好好敬伍总几杯。”
赵海洋摆手说:“我一会儿再过来,隔壁还有一桌。”
“你忙就先过去。”伍俊桐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却有些不悦。赵海洋这小子,翅膀还真是硬了!怎么着,老子还不配让你敬几杯酒!
赵海洋说道:“今天费总来上海了,就在隔壁。”
“费总来了?”伍俊桐与方玉斌几乎同时问道。
赵海洋点头说:“下午从北京过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一听说荣鼎资本董事长费云鹏在隔壁,伍俊桐就像小狗见到主人,之前的倨傲**然无存,变得无比谦逊。他赶紧起身,说道:“快带我过去,我有好阵子没见费总了。”
方玉斌出身荣鼎,费云鹏也是自己的老领导。在这种场合,怎么着面子上也得过去。方玉斌跟着起身,对蒋若冰说:“你们先吃,我和伍总过去一趟。”
两人十多分钟后才回来,看样子被灌了不少酒。宴席很快接近尾声,无奈费云鹏说了,一会儿还要过来敬酒,所有人只好等着,没话找话地聊着。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费云鹏才走了过来。蒋若冰还是第一次见到费云鹏,只见他容光焕发,比报纸杂志上的照片更显精神。
以费云鹏的身份,当然不必挨个敬酒,他举起杯,一并敬大家,所有人也起身一饮而尽。
落座后,费云鹏问:“刚才在隔壁,我就听见你们欢声笑语。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伍俊桐的段子,自然不能端到费云鹏面前。方玉斌说:“在聊伍总的春节返乡见闻。他对那篇博士返乡记推崇不已,说和自己的体会相差无几。”
费云鹏笑着说:“你的体会,怎么能跟那些穷书生一样?返乡记我也看了,博士们满腹经纶,可惜囊中羞涩,被家乡人一问‘去年挣了多少钱’,不仅无言以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可是堂堂的副总裁,正儿八经衣锦还乡。”
“您取笑了,我算哪门子衣锦还乡?”伍俊桐说,“不过那篇返乡记,的确很深刻,里面提到的问题,让我不禁掩卷沉思。”
“深刻吗?我怎么觉得是无病呻吟?”费云鹏不屑地说。
“是,是,您的见识,肯定比那几个博士高。”被费云鹏当众打脸,伍俊桐没有一丝尴尬,反倒是受益匪浅的模样。
费云鹏说:“原本是开开心心的节日,博士们非要弄几篇失落文字来给大伙添堵。一篇比一篇煽情,一篇比一篇悲催,但看来看去,不就是现代版的孔乙己吗?你回家过年而已,干吗非把自己打扮成家乡的教父?一进村,未见夹道欢迎,只有略带怀疑的‘读书有用吗’;未见一脸痴迷崇拜,只有些许不屑的‘一个月赚多少钱’。于是,那个用浮华虚名构造起来的精神世界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好玩弄‘茴’字三种写法的玄虚,硬是挤出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悲情,最后黯然踏上归程。”
费云鹏又说:“返乡不因为你是博士,仅因为那里有你的亲人,你儿时的朋友,你割舍不了的陈年旧事。博士帽只有在授予学位仪式上穿戴,回到家了,干吗还舍不得脱下?给谁看呢?别人又为什么要看?在学校没人看,因为大家都有那顶帽子;回到家了,有那帽子的人不多,以为别人会惊叹,你也准备好了台词启发民智。无奈,别人不看帽子,只观衣冠口袋,囊中羞涩的你只好大叹世风日下,弄得里外不是人。其实,回到家你只是儿子或者孙子,与博士无关;你只是穿开裆裤时的朋友,与学问多少无关。”
伍俊桐连连点头,蒋若冰咯咯直笑,方玉斌则在心中感叹,博士的牢骚顶多算根绣花针,费云鹏的这番挖苦讽刺,才是不折不扣的匕首与投枪。
费云鹏继续说:“所有人都应该明白,乡村不会因你的回忆而停驻,也不会因你的偏好而改变。就为了你假装出来的那点田园牧歌,家乡人就该永远‘采菊东篱下’?就为了你想象出来的这点温情脉脉,家乡人就该继续‘锄禾日当午’?哪有这回事!回到家了,不陪亲人唠嗑,不跟朋友八卦,还想摆出一副教化乡民的高大上模样,注定是自找没趣。”
费云鹏又摆了摆手,说:“我也是随口一说,唠唠叨叨的,耽误大伙时间了。”
蒋若冰说道:“费总说得太好了!既已离开,故乡就只能是驿站。人们可以经常回去,但心里更应该清楚,这里已不是自己的家,终究会离开,回到那个充满喧嚣,你我不断抱怨却终究选择留下的城市。”
费云鹏把手一扬,说:“这位姑娘把话说到点子上了。”进门时,伍俊桐曾把桌上的人挨个介绍给了费云鹏。一来人太多,二来费云鹏也没打算去记,因此他叫不出蒋若冰的名字,只能称呼“这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