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真迹(第3页)
“还是萧郎聪明。”辩才苦笑了一下,“先师若是修墓起塔,那么世间所有觊觎《兰亭序》之人,不管是魏王、皇帝还是冥藏,不就能一个个按图索骥找过来了吗?”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前,马儿进不去,众人便将马匹系在山道旁,随辩才走进了竹林。这片竹林很大,幽深静谧,此时外面已是艳阳高照、暑气蒸腾,竹林中却是一片清凉。山风徐来,拂过面颊,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约莫走了一刻钟,辩才领着众人走出竹林,眼前是一片山坳中的空地。让萧君默没想到的是,这里居然藏着一片塔林,放眼望去,足有近百座高矮不一、造型各异的墓塔坐落其间。在萧君默的印象中,似乎只在嵩山少林寺见过如此壮观的塔林。
“法师,这里为何有这么多墓塔?”萧君默诧异。
“此地山清水秀,远离尘嚣,不正是出家人最好的埋骨之地吗?”辩才淡淡道,“自魏晋南北朝数百年来,历代多有名僧归葬此处,就比如王羲之的方外好友支遁法师。”
萧君默知道,支遁是东晋年间的一代高僧,精通老庄,深研佛法,于剡县立寺行道,常与王羲之、谢安、许询、孙绰等当时名士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曾奉诏入京宣讲佛法,后来圆寂于剡县,却不知他的墓塔竟然是在此处。
众人来到塔林中央,辩才指着一座三丈多高的砖塔道:“这座便是支遁法师的灵塔。”萧君默依言望去,但见一座单层密檐的六角形砖塔,上有塔刹,中间是塔身,下面是须弥座,叠檐七重,看上去很有气势。
一般而言,墓塔之下都会建有墓室或地宫。萧君默想,今日要找的东西,想必便是藏在某座墓塔的下面。
片刻后,辩才领着众人来到塔林的西北角,在一座造型普通的墓塔前停了下来。
萧君默立刻意识到,这座墓塔下面一定建有地宫,且面积不小。因为它坐落在整片塔林的边缘,会有足够的地下空间修建地宫。这么想着,萧君默便仔细打量了起来:此塔为方形,高度不足两丈,单层单檐,砖石混合,塔门、塔刹和塔铭皆用青石雕成,塔身则是砖砌。萧君默留意了一下铭文,上面依稀刻有“上道下隐法师”的字样,圆寂的时间是晋穆帝升平四年,即兰亭会七年后,王羲之去世的前一年。
道隐法师?
萧君默眉头微蹙,尽力回想,当初王羲之的方外友人中是否有一个叫道隐的,结果想来想去却一无所获。他只记得,王羲之的方外好友除了支遁之外,还有一位竺道潜,但从未听说过这个道隐。
“萧郎可是在想,这位道隐法师是什么人?”辩才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的,晚辈孤陋寡闻,对这位法师一无所知。”
辩才呵呵一笑:“不是你孤陋寡闻,而是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
萧君默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很显然,这是一座掩人耳目的假墓塔。王羲之在去世之前,专门修造这样一座假墓塔来藏匿《兰亭序》和天刑之觞,无疑是很高明的做法。因为所谓的道隐法师根本就不存在,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他跟王羲之的关系,因而也就不可能怀疑这座塔有什么问题。所以,即使之前魏王的人找到这片塔林,他们也绝不会料到这两样东西会藏在这座墓塔之中。
辩才吩咐楚离桑等人去捡一些粗树枝来当火把,然后绕到墓塔的侧面,蹲下身来,在一尺余高的地方摸索着。萧君默注意到,似乎有一块砖石松动了一下,接着便看到辩才把那块砖抽了出来,然后把手伸进了砖洞中。忽然,塔门传出一声闷响,只见那扇沉重的石门慢慢向左移动,直到露出一尺来宽才停住,可供一人侧身进入。萧君默一看,门后是下行的石阶,石阶上和两侧的石壁都因久未见光而长满了青苔。
众人用火镰火石点着了火把,然后由辩才打头,一人一支火把鱼贯而入。
石阶不太长,只有十几级,下到一半的时候,辩才又在右侧石壁上摸索着,找到一个小洞,照旧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机关,用力一扳,身后的塔门便轰轰隆隆地关上了。
众人下到石阶底部,迎面是一扇青铜门,用火把一照,只见上面铸刻着四个巴掌大的反写的字:流觞曲水。萧君默一看,立刻明白这几个字便是铜门的机关所在,而他们从江陵取回的三觞,无疑便是开启铜门的钥匙。
准确地说,开启面前这扇铜门的钥匙是圆觞,因为“流觞曲水”四个字外面都凿出了一个规整的圆形,大小正与圆觞一致,而且萧君默还记得,圆觞上那个字的写法,与眼前铜门上的这个“觞”字一模一样。
果然,辩才从怀中掏出圆觞,拿着刻字的那一面扣在了铜门的“觞”字上——圆觞是阳刻文字,铜门上是阴刻文字,扣上去正好严丝合缝。紧接着辩才用力一摁,把圆觞向右旋转了一圈,铜门便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左移开了,照旧露出一尺来宽的门洞。
楚离桑、华灵儿和米满仓对视一眼,都觉得大开眼界。
众人进了铜门,走过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尽头处又是一扇铜门,上面铸刻的文字是“一觞一咏”,每个字的外框都是规整的方形,对应的钥匙当然就是方觞了。
萧君默看着铜门上的字,忽然意识到,“流觞曲水”和“一觞一咏”都出自《兰亭序》,说明王羲之是取前一个“觞”字铸刻了圆觞,后一个“觞”字铸刻了方觞,但是萧君默仔细回忆了一下,“觞”这个字在《兰亭序》中一共只出现了两次,那么角觞上的“觞”字又是取自何处呢?
此时,辩才已经用方觞开启了第二扇铜门,手法跟之前一模一样。门开后,眼前出现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墓室,只见门对面的石壁上凿了一个佛龛,里面供奉着一尊三尺来高的地藏王菩萨的石雕立像,底部是一个双层莲花座,上层座沿刻着“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下层刻着“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萧君默环视整间墓室,发现除了这尊菩萨像之外别无他物,不禁有些纳闷:剩下的那枚角觞要做何用?真迹和盟印又藏在何处?
楚离桑等人也疑惑地看着辩才。
辩才看出众人的困惑,淡淡一笑,走到石像前,跪下去拜了三拜,然后起身,把手伸到了莲花座的后面。也不知他在哪里动了一下,便听得一声闷响,下层莲花座居然动了起来,接着慢慢向左移开。
萧君默和众人都大为诧异,本以为最下层的莲花座肯定是承重用的,没想到居然可以跟上层莲花座和整尊菩萨像分离。萧君默举着火把探头一看,才发现菩萨像和上层莲花座的后部其实是与后面的石壁连成一体的,怪不得不需要承重。如此出人意料的设计,足以看出当初王羲之为了藏匿《兰亭序》和盟印是何等煞费苦心。
莲花座完全移开之后,底下赫然露出了一个洞口。辩才一弯腰,从里面费力地抱出了一口长方形的盝顶铜函。萧君默连忙帮他把铜函一起放在地上,然后便看见函盖上铸刻着五个字“三觞解天刑”,且文字的边框正是六角形。
毫无疑问,这只铜函需要的钥匙便是角觞。
方才萧君默一直在想,《兰亭序》中只有两个“觞”字,那么第三个“觞”字取自何处?现在终于知道了,最后这个“觞”字便出自王羲之的五言诗。也就是说,王羲之在兰亭会上一共写了五六百字,其中不多不少就写了三个“觞”字,两个出自《兰亭序》,一个出自五言诗,写法和字形各有不同,然后用这三个字分别铸刻了三觞。
辩才取出角觞,仍按相同手法,将阳刻的“觞”字扣在阴刻的反写“觞”字上,接着用力一摁,又向右旋转了一圈,函盖便啪嗒一声打了开来。辩才掀开函盖,深吸了一口气,萧君默等人都拿着火把围过来,只见铜函中铺着好几层的五彩绢帛,想必真迹和盟印便包裹其中。
辩才环视众人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掀开一层层绢帛,从中取出了一只完整的青铜貔貅。但见貔貅的身体左侧刻着“天刑”二字,右侧刻着“之觞”二字,这便是天刑盟的盟主令牌了。接着,辩才又取出了一只黑色帙袋,忽然抬头对众人道:“把火拿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