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国士(第3页)
“那太师为何还要一心维护他?”
“你错了,老夫维护的并不是他,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嫡长继承制。”
“即使明知这个嫡长子不贤不肖,您也还是要维护这种制度?”
魏徵轻轻一笑:“照贤侄的意思,是不是认为储君皆应由贤能者居之?”
“晚辈这么认为难道不对吗?”
“道理上是对的,可惜当真实行便会贻害无穷。”
萧君默眉头微蹙:“为何?”
“若储君不以嫡长立,而以贤能立,那么‘贤能’二字该如何判断?以何为准?绳?”
“自然是以德才兼备为准绳。”
“好,即便以此为准绳,那么龙生九子,设若皆有贤能之名,又当立哪一子?又怎知何者为真贤能,何者为假贤能?又如何判断何者之贤能乃为第一贤能?”
萧君默闻言,顿时一怔。
不愧是当朝第一诤臣,雄辩之才果然了得!
当然,萧君默也不会如此轻易便被驳倒。他略为思忖,便迎着魏徵的目光道:“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曾子亦言:‘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若处于众目睽睽之下,是否贤能便自有公论。上自天子宰相,下至百官万民,难道都不足以考察和判断一个人是真贤能还是假贤能吗?”
“贤侄此言固然不无道理,可你所言之前提,便是天子宰相和百官万民所做之考察和判断,都必须出于纯正无私之公心,但事实上这可能吗?贤侄也是遍览青史之人,当知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在涉及立储的大事上,朝野人心只会围绕各自的利益打转,何曾有几个真正秉持公心之人?倘若天子宰相和百官万民各取所爱、各有所附、各擅一端、各执一词,贤侄又该如何判断?”
萧君默语塞。
“再者说,世上之人,谁不自以为贤能?谁又甘愿承认别人比自己贤能?”魏徵接着道,“是故,为了争这个所谓的真贤能或第一贤能,皇子们便会以权术谋之,以武力夺之,这不正是祸乱的根源吗?古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不得不确立了嫡长继承制,以杜绝‘储君之位可经营而得’的念想,目的便是让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人伦惨剧不再发生!贤侄啊,古人所创之嫡长制,何尝不是苦心孤诣、自无数血泪中得出的教训?!即便它不是最好的制度,但它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最不坏的制度。”
听完这番话,萧君默不由陷入了沉思。
一直以来,他都从未如此深入地思考过嫡长制的来源及其合理性,而是下意识地认为“立贤”才是最合理的制度。然而今天,他却实实在在地挨了当头一棒。也是直到今天,他才真真切切地认识到,魏徵之所以苦心维护嫡长制,并非出于泥古不化的迂腐思想,乃是出于审慎的思考和悲天悯人的情怀。他不得不承认,魏徵所秉持的这个信念几乎是不可能被别人瓦解的。所以,从这个角度,他恐怕很难说服魏徵放弃李承乾。
然而,不从这个角度劝说还能从什么角度呢?
萧君默今天是有备而来的,除了勉力说服之外,他当然另有办法。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对这位令人崇敬的老人使出撒手锏。
“太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见识浅薄,徒然贻笑大方,真是惭愧无地!”
“贤侄也不必过谦。以你的年纪,能有如今这般见识已属不易了。”
“太师,晚辈虽然折服于您所说的道理,但仍然不赞同您所做的选择。在当今的太子、魏王和吴王三位皇子中,的确只有吴王最为贤能!朝野对此有目共睹,连天子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太师难道不这么认为?”
魏徵一笑:“贤侄果然是选择了吴王。”
“太师认为晚辈的选择不对吗?”
魏徵摇摇头:“这不是简单的对与错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萧君默不解,“吴王德才兼备、文韬武略,如果立他为太子,不是更有利于我大唐社稷的长治久安,更能维护并光大圣上的千秋基业吗?”
“千秋基业?”魏徵苦笑,“恰恰相反,吴王上位,才更有可能毁了圣上的千秋基业。”
“这又是为何?”萧君默大为诧异。
“原因很简单,因为吴王是庶子。倘若庶子以贤能为由上位,在圣上一朝开了‘废嫡立庶’之先河,那么圣上的子子孙孙必将群起而效仿,人人皆以为储君之位可经营而得。如此一来,试问我大唐还如何长治久安?到时候恐怕就国无宁日了,还谈什么千秋基业?”
“太师,纵使您成功维护了当今一朝的太子,可您又如何保证今后每一朝都有一个魏太师全力维护嫡长制?纵使嫡长制在当今一朝不被打破,可日后的太子若仍如李承乾这般,必然就有更为贤明的皇子试图取而代之。倘若如此,即便嫡长制如您所愿保全了,可圣上的千秋基业不也依旧存在种种后患和风险吗?”
魏徵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萧君默忽然发现,魏徵眼中不知何时竟然泛出了昔日的神采,仿佛他的病瞬间便好了大半。这一发现让萧君默颇有些欣慰。可猛然,一个念头便又闯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的心情一下又沉重了起来。
回光返照!
他隐隐察觉,此刻魏徵的表现,很可能只是大限将至前的回光返照。
“贤侄才思敏捷,言辞犀利,老夫差点就说不过你了。”魏徵朗声笑道,“你方才所言,其实已将古往今来皇权继承的困境一语道破!说穿了就是两个字:两难。无论是立嫡还是立贤,都有各自的利弊,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正因为此,老夫方才才说:嫡长制不是最好的制度,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最不坏的制度。至于将来能否发明更好的制度,那就要靠你们这些后生俊彦了。老夫现在能做的,只有善始善终地坚持自己的选择。换言之,只要我魏徵活一天,便一天不会支持废长立幼、废嫡立庶。”
“太师,”萧君默话锋一转,“听说您昨日入东宫时忽然晕厥,想必,一定是太子有什么出格的言行,惹您动怒所致吧?”
魏徵脸色稍稍一黯,却不假思索道:“你猜错了。昨日之事,皆因老夫久病体虚所致,与太子无关。”
萧君默在心里一声长叹。
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向魏徵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