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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密一疏露破绽(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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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翁(首相又称元辅,尊之为元翁。那个时代对有些身份的人爱称为老或者翁,是时髦也,就像有一个时期见人就叫师傅一样),这样做,图痛快于一时,元翁想没想过后果呢?”葛守礼仍不甘心,继续着他的努力。张居正强忍着没有发作,两眼放射出愤怒的、严厉的光芒。

“当年严嵩对他的前任夏言怎么样?鼓动皇帝把前任杀了;而他自己呢,他的后任徐阶,把他唯一的儿子杀了,后来……”葛守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杀了高拱,你的后任将来不杀你就会杀你的儿子,何必这样呢?听了这话,张居正怒不可遏!他声嘶力竭地说:“你们难道怀疑我张居正甘心高拱被杀吗?高拱是我张某人生死之交,我忍心吗?!你们怎么这么看我?!”说着,张居正气昂昂地走进内室(此时他四十六七岁,身体不错),拿出一份文件,交给杨博,说:“你们看看吧,别再怀疑我张某人、纠缠我张某人好不好?!”

杨博展开文件,看了看,是冯保给小皇帝上的秘密报告。也就是那个小混混儿的口供、物证以及审讯过程。

前面说过,由于张居正对冯保的文字水平不够放心,所以这个报告是经过张居正删改的,务必把假的编成真的,因为这些东西很重要,是整个惊天冤案的基础。正是他们认为编造得天衣无缝了,张居正才发出了追究幕后主使者,永绝祸本的指示。

看完了这个报告,杨博无言,顺手转给了葛守礼。葛守礼匆匆浏览了一遍。前面也说过,葛守礼和张居正关系不错,他认识张居正的字。不看则罢,看到张居正在稿子上加的“历历有据”四个大字,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喔,呵呵……”吃惊之余,葛守礼笑了起来,边笑,边把文件揣进袖子里。“这……”张居正似乎领悟到了什么,顿时心跳加快!

这个时候,张居正府邸考究的花厅,温暖舒适,静谧宜人。可是,最高司法首长葛守礼的怪笑声,却如同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进了这位国家最高实权人物的心里,让张居正感到如冷水浇背。

中国有句古话,所谓不见棺材不掉泪。有的人,见了棺材也未必会掉泪;不过假装悲伤干号几声也是免不了的。当下,面对中央最有分量的两个高级干部杨博和葛守礼,张居正就是这样的表现。当张居正明白了葛守礼何以发出怪笑的时候,不禁大惊失色。

一向出口成章、语气坚定的张居正,却突然变得嗫喏支吾起来。由于他的花厅里烧着上好的炭火(张居正其人是非常讲究生活质量的),虽然还是严寒的季节,张居正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珠。“这个……”张居正表情尴尬,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讨好卖乖的神情,“他们那些人,不懂法理,我、我、我帮着改了几个字而已……”

“嘿嘿!”葛守礼还是怪笑,“如果葛某没有记错的话——”他故意顿了顿,吊一吊张居正的胃口,继续说,“我朝成宪,东厂的任何文件,必须直接向皇上报告,非经皇上批准,任何人不得阅览;而这个报告,事关机密,不立即报给皇上,怎么先送给政府了呢?”

葛守礼当然没有记错。张居正和杨博也不会不记得这个规定,岂止知道这个规定,而且也知道,如果违反的话,属于什么性质:故违成宪、欺君犯上!会承担什么后果?杀头之罪!

要知道,在人治的官场,专制的社会,人人自危,才能够人人小心谨慎,才不至于胆大妄为,所以高级干部都是被监视的对象。而承担监督高级干部任务的,就是直接向最高领导人负责的特务机构。在明代,就是东厂。这个特务机构,是太监组成的。太监组成的特务机构只向皇帝负责,这是制度、体制。虽然张居正作为最高实权人物,可以事实上行使皇帝的职权,可是,他不是皇帝,而且制度上还要防止他真的取而代之成为皇帝。因此,太监和特务机构是不允许直接向他报告、向他负责的。出现这种局面,当然是犯了大忌!

实际上,从张居正和冯保矫诏、政变开始,到此次锻铸这样一个惊天假案,他们就一直在违背成宪,欺骗君上。可是,实权在他们手里,在专制的官场,权力就等于真理啊!别人徒叹奈何!然而,这次不同了,他的把柄,被国家最高司法机构首脑明明白白地抓在手里了。张居正万万没有料到,他在冯保的秘密报告上加的“历历有据”四个字,就像是为自己的欺君大罪专门准备的!倘若葛守礼和杨博就此上报,公开真相,那么,该灭族的,就是张居正和冯保了。无怪乎张居正惊出一身冷汗!

张居正搓了搓手——他是不是搓手,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可是为什么这么写呢?是我的推断。何以有此推断呢?因为我知道有当事人回忆说,汪精卫这个人遇到尴尬事体时常常搓手。汪精卫其人也是虚伪阴险的政客,会不会虚伪的人都这样呢?所以我就妄加推测,这样说了——张居正搓了搓手,讨好地看着葛守礼和杨博,仿佛在等待着法庭的判决。

按理说,国家司法机构的首脑,是国家的最高执法(有的国家比如俄罗斯称护法,挺好)者,他应该是违法必究才对,不然——按照现代法治国家的做法——就是渎职,应该被追究责任的。可是,人治官场,专制社会,哪里有什么公平正义啊?涉及到如此高级的领导干部,如果不是派系倾轧、权力争斗,就只能打掩护啦!对老百姓较真儿,对领导干部,就那么回事吧!所以,葛守礼和杨博,看到张居正忐忑不安的样子,就笑着,安慰他说,元翁为国辛劳,我辈哪里不体谅呢?我们知道,这个惊天大案,元翁您是局外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可是,我们也知道,能够阻止这个惊天大案继续发展下去的,只有元翁您啊!

“喔……这样啊,”张居正连连作揖,说,“苟可效,敢不任?”他的意思是说,倘若我可以效力,岂敢不努力承担呢?“哈哈,叨扰叨扰!留步留步!”葛守礼和杨博目的已经不期然而达到,急忙告辞。客套话免不了的,不过彼此心境,与刚进门时说客套话的时候,已经大不同了。

于是,就有了张居正担心搞不好诬及善类、伤天地和气的报告出笼。

诬及善类,伤天地和气,这话或许是真的,但是,他说的善类,当然不是指的高拱,而是他自己和冯保。的确,如果依然按照张居正和冯保事先设计编造的所谓大案的方式进行下去的话,葛守礼和杨博一旦把他们掌握的证据公布出来,那受到追究的不会是高拱,绝对是他张居正和冯保,连同半年前的欺君矫诏大罪,说不好就要请高拱回来主持清算了!不过,这层意思,除了葛守礼和杨博,或许还有冯保,别人是不知道的。人们看到张居正态度的突然转变,还以为他从善如流呢!或者以为自己的努力发挥作用了呢!不管怎么说吧,局势朝着最高实权人物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可是,既然已经对外公布说发生了刺客闯宫大案,总要审理、判决啊?已“查明”的物证、录下的口供,如张居正所说,“历历有据”,也都一度故意对外散布了的,该作何解释呢?换言之,该如何善后呢?

张居正烦恼万端。“唉,偷鸡不成蚀把米!”也可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估计张居正在烦恼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叹。可是……怎么办?

张居正还不足够老练,毕竟,他独自执掌大权还刚刚半年,整别人他有一套,如何救自己他还缺乏经验——他运气好,基本上没有挨过整,过去是徐阶保护他,后来是他的生死之交高拱对他推心置腹;这次是他自己挖的陷阱自己跳进去了,乌龙了一把;所以,他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迈过这个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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