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蓝道行扶乩 1(第2页)
难为顾峭还提及当年何心隐入狱时我在京师替他转圜的事,我心里感到一丝安慰:“官场上的事,小姐不提也罢。”
“人各有志,贵在持之以恒。可喜的是,张先生在官场能自强不息、沉毅渊重,先君若九泉有知,也会为张先生高兴。”顾峭诚恳道,“以张先生的渊谋默运,实现管仲、伊尹之志,当为期不远。”
“是啊,”何心隐冷冷接了一句,“据闻在官场游刃有余,朝中大佬,无不器重,也难为了江陵公了!不过江陵公若要做伊尹、管仲,就不能不驱逐权奸。此是大功,立此大功者,朝廷当以大官为酬报。”
我等待的就是何心隐的这个话题,但我并没有流露出要回应的神情,而是佯装震惊地说:“当下君圣相贤,居正实不知柱乾先生何出此言?况居正虽侧身朝班,然只知忠君报国,争权逐位之事,居正从不与闻。”
“哈哈,”何心隐仰脸大笑,忽而又一脸凝重,“公不闻正邪不两立、临难不苟免之名教乎?恶直丑正,屑小得志,国事日非,民怨沸腾,若要报国,就得设法改变此等危局,安能以争权逐位视之?”
“恕居正浅陋,实不知柱乾先生何所云。居正闻得,柱乾先生绝尘仕进,何以还要如此热衷政事?”我故意刺激何心隐,“居正劝柱乾先生还是潜心学问,不要妄议朝政、藏否当国。”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心隐凛然道,“我何某虽一介布衣,然不忘倡道,道不行则不忍坐视!”
“柱乾先生所谓道者,不知何所指?恐非帝王之道、孔孟之道吧?”我不愿在顾峭和耿定向面前谈论敏感话题,便故意转移了话题,“居正愿闻其详。”
“也好,”何心隐站起身,在花厅踱步。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不停地捋着散乱的胡须,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顾峭和耿定向说:“我与江陵公切磋学问,恐言语不和,难免争执,他人在场,未免尴尬,请楚侗和夫人皆回避吧。”
何心隐话未说完,顾峭就急忙告辞而去,耿定向迷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心隐,很不情愿地走出了花厅。
“我知江陵公城府甚深,”何心隐边说,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梨木雕花椅上,看着我,“然我也知江陵公外似有圆融混沌之形,内实恪守贤与不肖是非之辨。所谓渊谋默运、不露声色,江陵公正是不二人选。”
我断定,何心隐已经谋划了倒严之术,他需要朝廷有人相助,而我正是他看中的人选。但我故作糊涂,问:“柱乾兄所谓‘人选’者,何所指?”
何心隐并不回答我的提问,而是反问道:“公识蓝道行否?”
蓝道行是方士,二十年前曾在宫中辅佐当今圣上修玄,被封为“纯一真人”,但之后又出宫云游。直到前不久,已是百岁高龄,才又回到京师,再次被圣上召入西苑。据说此人身怀修身养性、长生不老之道,又善降紫姑和扶乩之术,很受当今圣上的信任。特别是蓝道行百岁之寿,使乞求长生不老的当今圣上,对他又多了一份亲近感,大有须臾难离之态。能够入宫常伴皇帝左右,对一个道士来说,也算是莫大的荣耀了,何况还被封“真人”,但蓝道行弃之若敝履,可见此人并非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蓝道行的大名,在京师官场,无人不晓。但在我内心,对圣上修玄崇道本极反感,对道士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好感。当然,虽然反感,朝中大佬如严嵩、徐阶,没有谁不想和圣上身边的道士亲近的。但关键是我远离宫帏,暂时还没有这个方便,所以我对蓝道行,也是只闻其名,并未相识。
何心隐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熟识蓝道行,他要告诉我的是,蓝道行是他的朋友,而且此番重入西苑,正是听从了他的建言,似乎,这是他计策的一个步骤。
果然,何心隐神秘一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着,他长叹口气,语气明显沉重了许多,“朝廷每每以所谓名教圣训衡诸国人,作文论政,与祖宗的话稍有出入,动辄即以妖言邪说予以打压,可权势者自身,果信名教否?果行王道否?当今皇帝耽于妖道不能自拔,搞得堂堂大国,君不君,臣不臣,举国官场,乌烟瘴气!君不正,则臣不直!要我何某人的看法,这样的君主,凭什么御域掌国?就凭这江山是他祖宗打下的?老百姓想要的,是正直有为的君子来统御天下!可有了你们口口声声奉为神圣的名教,这君主再不称其职,老百姓也动他不得!既然动不得昏君,退而求其次,也要推倒佞臣!若不是佞臣当国,一意迎合,国政也不至于坏到如此地步!但若要扳倒奸佞,还得利用君主之所好。他不是崇道吗?就让太上老君告诉他,你不该信用奸臣!不如此,就不能动摇君心,驱逐奸佞!”
我内心兴奋异常,但表面上却露出茫然神色:“居正实不知柱乾先生之高意。”
“何某已和蓝道行筹策久矣,只要徐华亭愿意呼应,则大功可成。”何心隐郑重地说。他两眼放光,紧紧盯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这就是奇计了!既然奇计已然到手,我就不再盘桓,于是我起身抱拳告别道:“柱乾先生所言,居正不得要领!很晚了,再找机会聆听先生高论。”说罢,头也不回,快步走出花厅。
“好一个张居正!”身后,何心隐感慨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天一早,耿定向就来到国子监我的直房,很是不安地说:“太岳,你倒精神抖擞的样子,害得我一夜未眠!”
我一笑。耿定向哪里知道,其实真正一夜未眠的,是我张居正。
从耿定向家出来,我就径直赶往徐阶府中,把何心隐谋划的利用圣上崇道的特点,借道士扶乩推倒严嵩的计策,原原本本地禀报了徐阶。徐阶果然大为欣赏。一向沉稳的徐阶,竟兴奋得两眼放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半天才平静下来。师生二人筹划多时,感到已理出头绪时,已经四更天了。出了徐府,大门上高高挂起的两盏硕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这一下子提醒了我,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旦节就要到了,替严嵩代拟的《贺元旦表》还没有写。我急急忙忙赶到家里,便一头钻进书房,拟就了一篇《贺元旦表》。
维我圣皇,治功超乎前古,乾清坤宁;仁泽遍于寰区,民康物阜。臣嵩秩首班行,念岁月之既多,感宠恩之愈厚,涵濡德泽,同万物以生辉,拜舞衣冠,仰九天而称贺!
这时候,我再撰写这些与自己内心所想南辕北辙的文字,已经变得没有感觉了,只是文字本身的排比、华丽,才是我所在意的。在我心目中执拗专横、毫无君德的暴君,竟然被我歌颂为外威严,内顺治、神武丕扬、治功超乎前古的圣君;一个是非混淆、靠歌功颂德的粉饰而一意维持、民怨沸腾的时代,竟被我歌颂为国常泰、年屡丰、乾清坤宁、民康物阜的太平盛世。但写起来似乎也已得心应手。
我打发游七把《贺元旦表》送到严府,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到国子监当直。尚未坐定,耿定向就进来了。
“楚侗何故辗转反侧?”我问道。
“太岳,你和何先生说些什么,让他大发感慨?”耿定向满脸焦急。看来何心隐并没有把对我说的话透露给耿定向。
“切磋学问而已,”我说,“或许是何心隐有感于道不同,难相谋吧!”
“切磋学问?”耿定向有些不相信,“那何先生何至于说出那等话来?”
我以漠不关心的语气问:“说些什么?无非说我张居正强词夺理,如此而已矣!”
“喔呀!”耿定向叹了口气,“太岳有所不知啊,昨夕你一走,我就看何先生瘫坐椅中,一副疲惫万端、舍然若丧的样子,何先生一向洒脱涵澹,这个样子,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耿定向似乎鼓足了勇气,一脸庄严,说:“何先生竟然对我说,‘楚侗啊,张居正其人城府深不可测,志向高不可攀,当有兴灭之能。楚侗请识之,我有预感,此人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直说得我毛骨悚然!”
我默然不语。何心隐的话令我既高兴又震惊。何心隐预感到我异日必当国,有兴灭之能,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和愿景。但他说我当国必杀他,这一点令我震惊。我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一派胡言!果是狂禅!”我佯装气愤地说,“狂禅难免发狂言,楚侗岂可信之?”停顿了须臾,我又正色道,“楚侗,此话不可与外人言!我与何心隐见面的事,也万不可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