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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转身刚要离去,又回过头来,高声道:“以后内阁拟旨的事,就由徐爱卿来办,勿需他人再操劳了。”
严嵩跪在地上,佝偻着头,半天不愿起来。徐阶上前扶了一把:“元翁,起来吧,圣上是心疼元翁年事已高,怕元翁累坏了身子,该感谢圣上的关心才是嘛!”
“徐阁老,”严嵩哽咽着叫了一声,“严某老矣!以后全仰仗徐阁老侍奉圣上了!”
“元翁说到哪里去了,”徐阶笑道,“徐某愿永追随元翁之后,为元翁分劳,为圣上分忧。还请元翁一如既往,指导垂训,耳提面命,徐某无不凛然遵从。”
“甚好,甚好,徐阁老,存斋,”严嵩拉住徐阶的手,一边蹒跚着往外走,一边喃喃说着,“你我同朝共事多年,从来未存芥蒂,天日可昭,我严某从未动过排挤存斋之心啊!圣上能信用徐阁老,这正是严某的愿景啊!”
可是,一回到直庐,严嵩就派人把工部尚书雷礼召了过去。
“是你告诉徐华亭,三大殿的余木,足可以用于重修永寿宫吗?”严嵩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何以不禀报于老夫,而独报于徐华亭?”
“是徐阁老特意垂询,学生才如实禀报的,”雷礼辩解说,“并非是学生主动报于徐阁老。”
“是吗?”严嵩冷笑道,“他徐华亭偶承圣上一二密旨,就以为自己可以取老夫而代之了,也有势利小人,看徐华亭受圣上一时宠信,以为要变天,忙不迭要去巴结,这等把戏,老夫见多了!”
“徐阁老是高义之人,对元翁也一向敬重,元翁倒要大度些才是。”雷礼半是规劝、半是嘲讽地回敬了严嵩一句。
严嵩一腔怨气正无处发泄,听雷礼如此为徐阶说话,又妒又怒,也顾不得体统,大声斥责道:“就像你是他徐华亭的儿子,替他说这等孝顺话!”
雷礼也不甘示弱,反驳道:“学生也是堂堂二品尚书,位列公卿,元翁口出此言,学生实难缄默!”
“二品尚书?”严嵩大笑,“你的尚书,是谁给的?你能有今天,是谁提携的?也怪老夫眼拙,都用了些忘恩负义的小人!”
严嵩的话并不是自夸。雷礼是严嵩的同乡,当年以巡案而出任两广总督;继而调转工部尚书,皆得益于严嵩的提拔,被朝野视为严嵩的亲信人物。当年赵文华属意工部尚书之职,才转升雷礼为留都吏部尚书,使雷礼一度受到冷落;但是,赵文华去职,严嵩又把雷礼调任工部尚书,使他重回朝廷。人所共知,没有严嵩的垂青提携,就没有雷礼的今日。
然而,雷礼毕竟是进士出身,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受到严嵩如此呵斥嘲讽,羞怒万端,也不施礼辞别,一甩袖,转身离去,径直来到文渊阁找到当直的徐阶,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报告给他。
徐阶一笑:“元翁年纪大了,雷尚书不必放在心上。”
“陛下,近来元辅心情不佳,臣恐长此下去,损害了他的令名。”这一天,徐阶应召答对,说完南倭北虏的机务,顺便提到了严嵩,把他责骂雷礼的事,禀报了圣上。
“他并非是骂雷礼,”圣上并不恼怒,而是笑着说,“那是在妒诟徐爱卿你呢!”说着,圣上慢慢收敛了笑容,“这严嵩在朕身边,也二十余载了,往常拟旨答对,多合朕意,朕看他还算忠勤,故而就一意维护他;看来,严嵩真是老了,倏忽间,谋划、办事都变得乖谬起来,青词也写得不甚精致了。”
“启禀陛下,”徐阶道,“同僚间,本不该背后非议,但既然陛下垂询,臣也不得不如实禀报。朝中大小臣工,无人不知,元辅拟旨对答,端赖其子严世蕃的襄助,以至于朝野早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讥。”
“这,朕也不是不知道,”圣上不以为然地说,“弹劾严嵩的奏疏里,早就说过了。不过只要忠勤为公,把事情办好,这也算不得什么大弊。集思广益嘛!”
“陛下圣明,”徐阶继续说,“不过近来,臣听道路传闻,自严夫人仙游,圣上格外开恩,允严世蕃在京守孝,侍奉元辅。然严世蕃在府第,无人管束,竟耽于**乐,传闻严世蕃宠爱一个‘瓷美人’,须臾难离,元辅有所垂询,他也顾不得答对,元辅顿失臂膀,也就难怪出些纰漏了。”
圣上听着徐阶的禀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徐阶一时弄不明白圣上是生严世蕃的气,还是对他背后说严嵩的小话不满,忙补充道:“不过,这都是道路传闻,不足为信。臣之所以报于陛下者,实秉臣子对君父当知无不言之圣训。也是想为元辅屡屡对答不合圣意作出辩白,非元辅对陛下的忠心有变,实是因为严世蕃居丧**乐,不再顾及朝政。”
圣上沉默了好久,方慨叹道:“先是严嵩的义子赵文华大违朕意,令朕失望;现在这严世蕃竟然居丧**乐,有悖纲常。徐爱卿以为,这些事情,与严嵩有关吗?”
这几句话证实了圣上对严嵩的失望和怀疑,徐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顾虑重重,而是肯定地说:“子不教,父之过,元辅至少有纵子之嫌。”
圣上叹息一声,徐阶意识到,这个话题该就此打住了。他知趣地及时告退而去。
得到这个讯息,我精神为之一振,看来到了决战的时刻了!“该有所布置了,”我向徐阶建言说,“学生这就与科道暗中布置,弹劾严世蕃居丧**乐!”
徐阶沉思良久,摆了摆手,说:“不,再等一等。分宜伴君数十载,君臣相知甚深,圣上虽一时怨怒,尚不至于决绝,故不可贸然正面出击,若能找到迂回之道,方是上策。还需深思熟虑,妥为筹划。”临出门前,徐阶又叫住我,“叔大,我已和分宜研议,荐你兼任裕王讲官。不日即发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