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皇登基 1(第1页)
第十四章 新皇登基1
隆庆元年的正旦节,虽然还是世宗皇帝——这是大行皇帝的谥号——的大丧期,可是,京城的老百姓却好像格外舍得花钱,“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从大年三十的午后,一直到初五——俗称破五——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整个京城一时忘却了往日的不公与苦难,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
初六一大早,天还未亮,大小官员已经齐集大明门外,等候早朝。对暌违已久的朝议期盼的热情,使百官忽略了初春的严寒,几位上了年纪的官员因在寒风中伫立过久,一挂清涕流到了唇上,竟也浑然不觉。
晨曦中,听到了大内刻漏房报了卯牌,钟鼓声中,宫门缓缓开启,鸿胪寺的官员高唱一声:“百官入朝——”话音未落,大小官员鱼贯而入,年迈的官员因为眼神不好,步履显得蹒跚,后边的同僚就会发出催促的“嘘”声。经过一阵小小的**,文武官员来到奉天殿前的广场,文官位东面西、武官位西面东,依次排好,负责纠察的御使开始点名。一切就绪后,就听奉天殿门口九声鞭响,是皇帝驾到的讯号。鸿胪寺礼赞官一声口令:“转身——跪拜——”百官随即列为横排,大抵是由于久不朝会已然生疏的缘故,队形在转换中又是一阵**,还有几个因站错了队列而被纠察御使记名,等待纠劾。队形未成形之际,大部分官员已在“嗦嗦”声中跪倒在地,跟随赞礼官齐唰唰地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喊声中,就夹杂着激动的哽咽。
是啊,这样的场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过了。此时,百官进行早朝,不正是新时代的开始的标志吗?何况,面南而坐的当今皇帝,亲身经历了乃父荒唐乖戾的统治,继《嘉靖遗诏》发出拨乱反正的明确讯号以后,在十天前登极大典上,又发布了《隆庆登极诏》,把《遗诏》中提到的平反冤假错案、停止土木工程等一一具体化,那些围绕先帝左右的方士道徒已无存身之地,只有法定的文武官员才是国家的栋梁,治国的器用;斋醮、青词都成为荒唐乖戾的代名词,只有政务、文牍才是为臣为官的本务。随着大行皇帝的死,一个旧时代结束了,一个充满希冀的新时代到来了!当今圣上春秋正盛,在裕邸时塑造的宽厚仁孝、动遵礼法的良好形象,又足以使臣民们相信,他将带领大明继往开来,昌隆国运。
天色已经微明,天颜近在咫尺,我这才看见,当今圣上面带倦容,仿佛还处于似醒非醒的状态。尽管头戴精美绝伦的金丝皇冠,身着黄色龙袍,可一眼望去,却没有了在裕邸时的俊朗之气,反倒显得有些猥琐、慵懒。
“陛下——”内阁首辅徐阶当仁不让,先说话了,“臣以为,当务之急在拨乱反正,拨乱反正之首务在平反冤错狱案。”他从袖中取出一迭文稿,“这里,臣等开列了一个名册,已殁者有杨继盛、沈炼等四十五人,尚存者有魏学曾、海瑞、吴时来、艾穆等三十三人,凡七十八人,请陛下御览。”
皇上渊默无语。太监李芳把文稿接过去,见皇上没有御览的表示,只好拿在手里。
“海瑞正系狱中,宜专旨开释。”徐阶顿了顿,继续说,“还有,逮治妖道方士,拆毁建于西苑并各地王府、衙门之所有神坛道观,禁止斋醮,当年因建造此等不经、劳民之工程,岁费二三百万,以大木费等等名目摊派于民,应一体取消。此是民心所向,刻不容缓。”
皇上还是不语。
“停止土木营建,革除苛扰,蠲免江浙赋税逋欠,也要即速办理。”徐阶又说。
皇上在龙椅上动了动,但不是坐正了,而是向下滑了滑,仿佛是瘫坐在御榻上。他看了一眼徐阶,目光显得呆滞。
徐阶见皇上默然无语,又显得十分疲倦的样子,就不再说下去了。
奉天殿一片沉默。
高拱看着徐阶,摆了摆头,又小声咕哝了句什么,似乎在提醒他:“还有事没有说呢!”
但徐阶没有回应。
“按制,今年是京察之年。”高拱说道,声音洪亮高亢,“京察是甄别官员贤与不肖之机会,臣等查得,往者之京察,五品以下官员一经查典,便是终身的耻辱,倘若受到贬黜处分的,即使是皇上,也留他不得。四品以上官员虽不在此列,但京察之年,照例须自陈,听候皇上的处分。对于自陈是否属实,言官可以提出京察拾遗,经过拾遗者,即使元辅,也无能幸免。”
这大概是内阁研议过的,但徐阶没有说,高拱忍不住说出来了。或许,徐阶未将此话题说出来,并非仅仅因为皇上对他前几个事由没有表态的缘故。事实是,京察这个词一出口,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高拱,流露出的是反感的情绪。队列里,还有人低声咕哝说:“首辅在堂,轮得到你吗?”
“臣还以为,”高拱不理会众人反感的目光,继续说,“科道固然有京察拾遗之责,但亦当在京察之列,而非置身其外。”
臣僚中一片哗然。
皇上却依然沉默不语。
“肃静——”鸿卢寺官员高唱一声,众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徐阶回头看了一眼高拱,露出不满乃至惊讶的表情,他一定是为高拱不经内阁研议骤然提出这个建议而吃惊,“高阁老所言,”徐阶以平缓的语调说,顿了半天,似乎是在斟酌词句,“高阁老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不过臣也听得,也有人以为,纳言官入京察之列,与体制不和;若动辄察典科道,那么科道监察政府之权何以行使?此种看法与高阁老所提,孰是孰非,请皇上圣断。”徐阶分明是不同意高拱的建言,可他没有直接说,而是以提供另外一种观点的办法来委婉地表示反对,似乎还不想把内阁的矛盾公开化。
“言官非官耶?”高拱反驳说,“因何不能纳入京察之列?言官乃朝廷的耳目风宪之司,本应持公平、纠不法、谏权势;然则,亦有些不逞之徒,甘为私人之鹰犬,心怀叵测,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若对此种行径一味放纵,则国无宁日矣!”高拱一定是对陈瓒弹劾他耿耿于怀,言语间充满愤怒,脸胀得通红。
我对高拱的一番言论担忧不已。高拱在朝议中当众提出要把科道纳入京察之列,不要说有挟私报复之嫌,即使这个提议本身,就是与科道们过不去,会被视为对言官的挑战。而得罪了言官,内阁大臣岂能安生?
听了高拱侃侃之论,徐阶不语。他已经表明,将科道纳入京察,是高拱个人的主张,作为首辅及内阁都是反对的。这就够了,或许高拱的一番言论,正是徐阶所希冀的,因此,再与高拱争论,就有失首辅之风了。
皇上仍不语,对高拱和徐阶的争论,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
朝班中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