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页)
尽管在我的心目中,并不认为严嵩是奸佞,也不认为国事日非,罪在严嵩。但是,我对一意维持的局面难以忍受;对当道没有知人之明心生怨怒。因此,我盼望打破这个局面,急切地希望有人目睹时艰,拍案而起,甘冒斧钺之诛,发出警世之言。可是,我自己呢?在杨继盛拟写弹劾严嵩的弹章的时候,我不还在替严嵩为今上撰写贺表吗?面对杨继盛的弹章,一切一切的自我安慰、自我解脱,都不再成立,所剩的只是愧疚、汗颜!想到这里,我的头一阵晕眩……
“太岳!”李幼滋大声叫着,搀扶着我坐回到椅子上,“哪里不适?”
我摆摆手,又示意李幼滋坐下。停了片刻,我缓缓说:“义河,你晓得吗,杨仲芳能够进科场入仕途,官至掌武选之重,实实不易啊!”
自杨继盛登门造访,表示要干一件大事以后,我特别留意访得了他的身世。这才知道,杨继盛是河北容城县人士,出身寒门。六岁失母,继母对他又百般虐待。因为杨继盛经历特殊,特别是在国子监读书时就表现出正直勇敢的性格,还是国子监监生的杨继盛在士林就小有名气。所以尽管三十岁的年纪本不该有点翰林的资格,但他的名气和徐阶对真正勇敢之士的欣赏,差一点就使其破格点了翰林。虽然最终与翰林院无缘,可在分发上还是受到了关照,到留都任职,又经徐阶转圜,调任北京。经历了抗驳仇鸾而被谪贬的两年,又刚刚被破格提拔到兵部武选司郎中的位置,这个位置在国家整个文官中,排在一百位以内,而且掌握着军队将弁的任免之权。可以说,杨继盛目前的地位、权力,是同科进士中少有的,也是颇令人欣羡的。
讲完了我所了解的杨继盛,我郑重地问李幼滋:“扪心自问:如果是你,你会这样做吗?你敢这样做吗?对大权在握的当国者,在其最为得势、气焰最张之时,指名道姓严辞弹劾,而这个人刚刚破格把你提拔到最有实权的位置上!”
“……”李幼滋语塞,随后怪笑了一声,说:“就等着看好戏吧!”
“义河以为,元翁必垮台?”我对杨继盛能否参倒严嵩不抱太大的奢望,不过还是想听听李幼滋的想法,以便对政局走向预为研判。
“看完杨仲芳的弹章,谁都会得出结论:那位老人家奸状毕现,罪恶累累!圣上也不会例外。”李幼滋颇是自信地说。
“然则,你以为把元翁的所谓罪状一一罗列,就足以使圣上闻之震怒吗?”我不以为然,“不要忘记了,仲芳指斥元翁罪恶累累、奸状毕现,又反问圣上何以爱一奸臣贼人,这不是在指责圣上无知人之明、忠奸不分吗?当今圣上以英主明君自居,或许,弹章呈达御前,他闻之果会震怒,但未必是对元翁!”以我对当今圣上的了解,这个推断不是没有根据的。
“圣上只要说一句严嵩蒙蔽圣聪,也就找到台阶了嘛!”李幼滋反驳说。
“或许是吧,”我继续照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杨仲芳说当前士卒失所、百姓流离,又说自古风俗之坏,无过于今日者,那圣上这个中兴之主,还从何说起呢?还有,仲芳说圣上左右皆贼嵩之间谍、喉舌乃贼嵩之鹰犬、爪牙皆贼嵩之瓜葛、耳目皆贼嵩之奴隶、臣工皆贼嵩之心膂,这样的皇帝,不是傀儡,就是昏君。咱们的今上自以为是英主,果真是英主,倒未必怕人揭丑;怕就怕自以为是英主,就不能容忍别人不把他当成英主!仲芳把现实描述得一片漆黑,叫咱们的‘英主‘何以自处?!”
“这……”李幼滋瞪大眼睛,“不至如此吧?”
“不至如此是常人的看法。而皇帝不是常人!”我说。
李幼滋似乎不想再辨析下去,突然嬉笑了一声:“只可惜,杨仲芳弹章上得早了些,美中不足啊,我的分发之事刚刚有些眉目!不过这还不是最倒霉的,还不定有多少人银子也上兑了,眼巴巴等着吏部的红谕呢,这下也完了。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放心,义河。”我信心十足地说,“无论结局如何,都不会影响你的分发。”
“喔?”李幼滋两眼放光,“此话怎讲?
“若执政果然倒台,谁会取而代之?”我问。
“自然是徐华亭。”李幼滋回答,旋即一笑,“那是,倘若徐华亭执政,那太岳的份量就不可估量啊!”
“倘若执政岿然不动,那义河分发之事,自然也不会有碍的嘛!”我有些得意地说。
“如此说来,太岳是上了双保险咯?”李幼滋说着,哈哈大笑,“哈哈,佩服,佩服!我就说嘛,太岳非常人也!”
“可是,义河,你想想看……”我露出忧虑的神情,说,“倘若执政不倒,接下来会怎样?”
“杨仲芳不留余地,一定会受到严厉处分。要吃苦头的。”李幼滋若有所思地说,“还可能牵涉徐华亭?啊呀,太岳,你是徐华亭的门生,该不会受到牵连吧?”
我沉吟不语。事实上我一直在暗忖着如何因应这起事件。倘若杨继盛成功了,那势必由徐阶执政,这最好不过;然则,倘若圣上不纳杨继盛的建言,严嵩会善罢甘休吗?事态会如何演进,真是不好预料。
“义河,”我无力地说,“我有些累了。”话未说完,就把身子仰靠到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那,太岳,你好好歇息吧。”李幼滋带着兴奋而又遗憾的情绪,转身离去了。
李幼滋一走,我就立即坐到书桌前,准备为严嵩代拟青词。可是,枯坐半日,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还是没有写出一个字。思路从来没有这样迟钝、文辞从来没有这样贫乏,写作对于我来说,从来没有像眼下这样仿佛变成了一种酷刑。
“要想想办法了!”我自言自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