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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蜗牛生存哲学 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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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脸一沉,道:“为父晓得,你对养实的关照不以为然。岂止养实?游七说了,连严阁老都恩准你驰驿,你还是坚持要雇车。到得江陵,养实邀你至馆驿,你又说非公干不敢受此礼遇!莫以为这就是清高,”父亲加重了语气,“那是不近人情!我中华是礼仪之邦,礼仪者何?礼仪就是人情!循法度、守纲纪固然是读书人的本分,可人之为人,做人做事,离不开一个情理。先情理而后有法理,若只重法理而不顾情理,则人无以立其足矣!”

父亲的话,我不能辩驳,也难以辩驳。

第二天,合城的官员,荆州的绅矜,拿着手本、名帖,封送丧仪。当年祖父冤死于辽王虐酒,却未曾见彼等如此热心,何谈“人情”?除了官绅,又有四邻八舍、三亲六故,也都纷纷上门,借吊丧之机,这一家的官司、那一家的纷扰,县衙谋差事的、冤狱想昭雪的,足足有几十桩,要我在知县那里疏通。我未置可否,他们又都跑到父亲面前求情。

“未必非要叔大出面,”父亲慨然应允,“我给养实说说,照样行得!”

晚上,殷正茂便服来访。一见面,父亲就把一大堆要殷正茂办的事,说给殷正茂听。

“请老封翁静候佳音,凡是晚生管辖范围内之事,皆可办!”殷正茂满口应承,又转向随从书办,“老封翁所嘱,一一记下,桩桩落实。”

父亲向我递了递眼色,我只好勉强露出笑容,说:“多谢年兄照应。”

“理当如此!”殷正茂慷慨大度地说。

殷正茂摒退随从,很郑重地说:“叔大,回到江陵,当立即拜访辽王才是。”

“辽王!可恶!”父亲恨恨地说,“无视法纪,侵占民田、强夺民女、为非作歹、僭侈**,**酗暴横!辽王府修建斋醮殿、望京殿,招徕一批道士,整日招摇过市,把个江陵城搞得乌烟瘴气!霸占民田、残害百姓,官府避之唯恐不及,百姓求告无门!真不知道天理何在啊!”

“老封翁——”殷正茂压低声音,说,“江陵百姓以为辽王恶,圣上却以为辽王忠。圣上好祥瑞,辽王就时不时献祥瑞;圣上喜斋醮,他就建斋醮宫,招集术士,贡献青词,龙颜大悦啊!”他以手挡在嘴边,对着我说,“叔大可知,正甫所为何来?”

“我也正要询及,”我说,因为隐约感到与辽王有涉,口气就显得颇是不屑,“殷正甫来江陵有何公干?”

“朝廷诏封辽王,”殷正茂颇是诡秘地说,“圣上诏封辽王为‘清微忠教真人’,并钦题“贤王”金字,特委正甫携金玉印玺前来册封!”

简直荒唐之至!但我不能说出口,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正甫颇为自豪地讲,因撰写《历代海禁考》而获圣上嘉许,经袁炜荐引,谋得此次江陵之行。也是,翰林院清水衙门,靠那些碎银子,不说杯水车薪,也是捉襟见肘,钻谋奉旨外出,倒也可以理解。”殷正茂以为我对殷世儋谋得此差有些嫉妒,解释说。

我担心自己忍耐不住,会说出大不敬的话来,只得摇摇手,结束了交谈。

半个月后,妻子顾氏的一应丧葬都打理完毕,我到县衙向殷正茂辞行。寒暄毕,我以坦诚的口气说:“养实兄,请你赐教于愚弟,朝廷三令五申,究为何故,摊派之风却难以遏制,甚至有增无减?”

殷正茂不以为然地说:“照愚弟之体认,朝廷的诏旨,多半是说给老百姓听的,未必是真的能够照着做的。”

如此奇谈怪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

“朝廷的政令诏旨,”殷正茂解释说,“与其说是饬令,莫如说是对有司的批评。煌煌文告,看似严肃,禁止如何如何,不准如何如何,应当如何如何,必须如何如何,但仔细分析起来,表达出的无非是一种愿景而已,实际上连朝廷也不相信都能够照着做的。该说的说了,至于下边如何做,那就另当别论,反正,只要别弄出乱子来,影响大局,也就万事大吉了。”

“可禁止摊派之诏,出自高中玄之手,并非只是说教。”我无力地辩驳了一句。

“那又如何?”殷正茂振振有辞,“年兄,实话说,倘若事事按照朝廷的诏旨做,那真就是事事行不通。就说出自高拱之手的诏书,是说严禁乱摊派、乱收费;可是,紧接着,又有一道诏书,为庆贺当今圣上登极三十周年,京师重修乾清宫、文华殿,西苑要重修仁寿宫、五福殿、百禄宫,新建省耕亭、省敛亭;还令各级衙门整修衙署,以昭英主励精图治、开创太平盛世之功。为此,开征‘大木费’!若是叔大坐在县官的位置,该如何办呢?”

“以养实之见,弊政之源,皆在朝廷?”我半是质问、半是解嘲。

“不瞒年兄说,”殷正茂诚恳道,“朝野士林,说到弊政,总是归诸府县,更有县官是行贿首领之说,我等做县官的,有苦难言甚矣!”殷正茂感慨说:“县官不是读书人出身?几个没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谁人没有做清官的愿望?可是,”殷正茂长叹一声,“上司要打点,来往的客人要款待,晋级考察、上京朝觐,也要花银子,无处不用钱,就靠那点俸禄,能支应得了吗?”说着,殷正茂变得忿忿不平起来,“照圣贤的说教,似乎官比民有德行,所以官府要教化百姓;大官比小官有德行,所以大官要训导小官,殊不知,上梁不正下梁歪,哪一样毛病,不是上边教出来、带出来、逼出来的?”

殷正茂对官场的体认,与当年巡抚顾大人所言,如出一辙。看来,非个例,是普遍如此。既然普遍如此,靠一两个能员廉吏,如何能改变得了?

“只能沉默吗?”我问自己。江陵之行,耳闻目睹的,皆是纲纪松弛、官场腐败、民生凋敝之状,令人忧心如焚。

“湖广各级官员,居然没有人站出来弹劾辽王!回京后,我要上疏参揭!”临别前的晚上,我突然对家人说。其实这并非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痛恨辽王,但并没有弹劾他的打算,在我看来,这是孤注一掷、轻**战的鲁莽之举,我是不可能率性为之的。实际上在我回乡的第二天,就和殷正茂一起,拜谒了辽王,后来又曾两度拜谒他,还和他唱和了几首诗作。我之所以说出弹劾辽王的话,是想试探一下,假若回京后我要有所举动,家人会有甚样的反应。

“什么?!”父亲听到我的话,“腾”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弹劾辽王?想都莫想!你有今日之地步,容易吗?你眼下还只是个清华翰林,出什么风头?万一惹了麻烦,该如何收场?!”

一家人都急忙附和,大半夜的光阴,都在这不厌其烦的规劝中流逝,而结论只有一个,家里之所以得到知县的如此照应,还是因为我有前程;所以,我唯一的使命就是奔前程。

我想发火,可又找不到理由。父亲教训我的话,没有几句让我感到心悦诚服,甚至总有种隐隐的不快感觉。但那些话错了吗?又几乎没有哪一句是错的,因为,那些话表达的是人之常情,透露出的是人情世故。

谁能说符合人之常情、遵循人情世故的说法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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