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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了鱼翅汤,严世蕃开始一一敬酒,每人三盅,皆一饮而尽。在严世蕃给高拱敬酒的当儿,我突然发现,客厅里悄悄置上了一道屏风,在一排大红灯笼的映照下,细细看去,屏风后隐约是五名身着长裙的女子,皆在窃窃私语。
酒过三巡,但见严世蕃一拍手,五名女子迤逦走出屏风,身上熏着的兰麝香味,顿时迷漫在客厅中,令人有一种陶醉的感觉。再看五名美女,只着薄薄的透明纱裙,内里并没有穿着任何服饰。宴席上立时就是一阵**,旋即又变得鸦雀无声。
五美人走到桌前,每人喝下一口酒,但并不咽下,而是含在嘴里。
严世蕃击掌道:“请允许严某以玉杯儿给五位名士敬酒!”他指了指王世贞和殷世儋,给两美人递了一个眼色,“先敬这两位。”
两美人因嘴含温酒,走到王世贞和殷世儋跟前。殷世儋不知所措间,美人已以口代杯,俯身低首,凑上殷世儋的嘴唇,轻轻一吐,把酒送入他口中。殷世儋猝不及防,被美人堵住了嘴,“喔喔”地叫了两声,把酒咽了下去,尴尬地笑了笑。
王世贞似乎有所防备,他伸出一支胳膊,把美人挡住,等美人给殷世儋敬完酒,王世贞这才道:“待世贞吟首诗,若美人口中温酒依然还在,世贞定然领情吃下。”
众人皆知,王世贞平时谈论诗文,是主张复古的,所谓“文必两汉,诗必盛唐”,是他的名言;凡不讲究严格对仗的诗作,王世贞一概斥之为“吊脚诗”,所以,严世蕃估计他的诗未必能使美人喷酒而笑,也就答应了王世贞。
王世贞一脸正色,不慌不忙地说:“一日,世贞在棋盘街正漫步间,看到一老一少两个汉子,正抱头痛哭。世贞不解,便上前探问,这才晓得,原来,在京流落几载的后生,思乡心切间,巧遇家在岭南的娘舅,不禁喜极而泣。高兴呐!多么高兴呢?有某的诗为证:
携首上河梁,
见舅如见娘;
两人齐下泪,
三行。
众人还未回过味来,一时哑然。一直沉默的高拱满脸不解地问:“三行?!”
高拱这一问,倒让众人一下子悟出了底蕴。原来王世贞是瘸子面前说短话,讥讽严世蕃是独眼龙,再一回味刚才的吊脚诗,都忍俊不住,强忍着没有笑出来。王世贞身旁的美人见众人怪怪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笑,把酒喷在了王世贞的身上。严世蕃把双手举过头顶,缓慢地拍了两下,口说:“妙极!妙极!该敬酒一杯!”话音未落,站在王世贞身旁的美人,猛地扑到王世贞怀里,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把自己的樱唇凑到王世贞的嘴上。王世贞号称风流倜傥,一向我行我素,大抵已被美人搅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就索性伸手撩起美人的纱裙。就在此时,严世蕃“啊咳”一声,美人的动作当即嘎然而止,“蹭”的一声从王世贞怀中挣脱,频递着顾盼的秋波,翩然离去,留下王世贞摊着双手,红着脸,喘着粗气,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快看,元美甚有定力!”严世蕃手指心猿意马、尴尬万端的王世贞,哈哈大笑,“当年严某在乡间,曾打散过一对**在一起的黄狗,那公狗嗷嗷乱叫,可没有元美这样的风度啊!”
王世贞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意乱情迷中缓过神来,竟附和着众人,“嘿嘿”地笑了两声。
这只是严世蕃的一个花样。据说,每次宴饮,严世蕃总有几个戏耍的招术。客人以为有了准备、足以应付了,严世蕃却早就又翻新了花样,总之,宴中务要弄得客人神魂**漾、情不自禁为止。所以,众人只要一谈起严世蕃的宴客,多半要露出既向往、又畏惧的神态。尤其是新科进士,要么尚未婚配,要么未携家眷,被严世蕃的美人一撩拨,更是欲罢不能,席不能终。这一时竟成了茶余的谈资、官场的笑料。
严世蕃本人的**乐游戏,传言就更多了。北京官场虽然在正式场合讲究庄重肃穆,但私下里也常常逗乐取笑,每到这时,话题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色、性二字上,绕来绕去,不绕到这个话题上,似乎就难以尽兴。严世蕃夜不空床、时时取乐的趣闻,每每成为谈论的焦点。说是严世蕃不管什么时候,兴致所至,就要玩一个痛快,常常是一边**取乐,一边口授章奏批答,从来不因公务妨碍**乐。而对于严世蕃**性旺盛的原因,也免不了争论一番,最后达成两点共识:一是源于严世蕃不断更换女子。虽然严世蕃公开的妻妾就有二十四人之多,但他还是不满足,两天没有新人进府,严世蕃就恍然若病,不是花钱去买,就是那些讨好巴结严世蕃的人奉送,反正总是有新人源源不断被送进严府。同一个女子,严世蕃极少玩三次以上,就要送出府第,物归原主。这严世蕃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新**一女子,即留一根**筹,年终计算人数,最多时一年达九百七十三人之多。第二点是,严世蕃总是不断翻新**乐花样。什么玉屏风、温柔椅、神州行、上下五千年等等,已经在官场广为人知。
在两美姬给王世贞二人敬酒的当儿,另外三个美人则乖巧地站在高拱、李春芳和我的身后,轻轻地搓揉着我二人的肩背。高拱满脸通红,低头闭目,羞愧万端的样子。待严世蕃戏弄了王世贞,正要转头要美人给我和高拱敬酒时,高拱猛地夺过身边美姬手中的酒壶,双手颤抖着举到嘴边,“咚咚”喝了几口,还喃喃道:“自己喝、自己喝!”放下酒壶,就栽了栽脑袋,歪在了严世蕃的身上,“喝——喝——还喝……”嘴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高拱除了他自己的“孩他娘”,不近女色、非礼勿施是翰林院里尽人皆知的。适才我还在思忖他如何应对这个场面,没有料到他会出此一策。
“这老高!”严世蕃拍打着高拱,“原以为是英雄,不成想倒像是狗熊哩!”
“此话怎讲?”殷世儋幸灾乐祸地问。或许是因为高拱不屑于和殷世儋相与之故吧,殷世儋对高拱颇有敌意,一听严世蕃说出英雄、狗熊的话,他顿时来了兴致。
“咳!这还用说?遗谚云,尧舜千钟,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饮十斛。”严世蕃解释道,“所谓自古英雄多海量,反之,无海量则非英雄也!老高三盅酒下肚就醉若烂泥,岂不是狗熊吗?”
除了殷世儋露出失望的神色,众人皆哈哈一笑了之。
谈笑间,严世蕃吩咐下人把高拱送走,“这老高,忒扫兴!”他指着被搀扶出去的高拱背影说。
我几次想说要一同送高拱回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既未说出口,更未起身相送。
“来来,咱该尽兴痛饮!”严世蕃大声说。
我忙起身给严世蕃敬酒。
这当儿,几位美姬已经各自搬来了绣墩,分坐在众人身旁。
“都坐腿上!”严世蕃吩咐。
“要说男人不想玩女人,咱就一万个不信!”严世蕃撩开美姬的蝉羽纱裙,边上下其手,边嬉笑着说,“士大夫们个个口称存天理、灭人欲,咱看那也言不由衷。暗地里谁个不禽兽一般!”他扭头紧紧盯着我,“叔大,你老半天少言寡语,这回你就回答咱,你想也不想玩女人?”
我沉吟片刻,答:“非不想也,是不能也!”
“还算老实。”严世蕃道,“不过,所谓不能,大有韵味。一则有权、一则有钱,就无所谓不能。以此判断,公门中人,哪个不能?”他瞪着独眼,扫视一圈,“那又何言不能?无非是克己而已。以严某之观察,官场上,最可怕的恰恰是克己之人!因为贪墨好色之人,即有了把柄,哪敢造次?况贪财好色,人之本性,何以要克己?说明他有野心!”
严世蕃的一番高论,说得在座诸人面面相觑。难怪时下“狎邪”之风甚盛,而且士大夫已不再以为是丑事恶行,其上焉者视之为风流雅事,著为诗歌;其下焉者,视之为应酬交通之不可免,高谈阔论。
可是,我还是被严世蕃说得一脸尴尬,感觉自己已然被严世蕃所看穿,不免心惊肉跳,忙辩解说:“东楼兄言重了吧?居正是惧内,所以说不能!”
“哈哈哈!”严世蕃大笑,“叫咱严某看,生为男人,谨小慎微、缩手缩脚,实在窝囊!”
“相公,莫缩手缩脚嘛——”坐在我腿上的美姬娇滴滴地说,一边把我的手强拽到她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