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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杨继盛似乎不以为然:“那个佞人,何德何能,居然成了上柱国!满朝竟也没有提出异议的,岂不令天下人笑!”
“天下人不必笑,分宜已经辞勋了。”徐阶说,“正是为此,我才找你们来。”
“辞勋?为何?”杨继盛吃惊地问。
我没有任何表示,但这不是说,我对这个消息不感到意外,不过我却猜不出这和我与杨继盛有什么关涉。
“分宜前天上了一道辞勋的奏疏,连圣上也颇感意外。今日召对完毕,圣上特问及此事,分宜说,‘尊无二上’,‘上’字非人臣所敢用。”徐阶面无表情地叙述着,“圣上听罢,竟走下御座,屈身扶起分宜,说:‘既然如此,朕就收回成命,不过,自古臣忠诚于国,国必加恩于臣,那就遵祖制,恩荫于子,授严世蕃太常寺正卿,正五品。’吏部领旨后,诏书业已拟就,不日颁布中外。”
“这、这……”杨继盛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我也大吃一惊。圣上竟不惜破坏体制,也要施恩于严嵩父子吗?因为恩荫虽是祖制,但只能就杂职佐吏,而公卿之职务,按制必是进士出身方有资格。严世蕃非正途出身,居然以恩荫而位列公卿,成为朝廷一个衙门的方面官,这在国朝,闻所未闻、绝无仅有。
“叔大,你说,分宜何以辞勋?”徐阶问我。
我不得不开口了:“加上柱国勋衔,国朝惟夏阁老一人,”尽管我对严世蕃的新职吃惊不小,但此时说起话来,却是不疾不徐,“可今天是上柱国,明天就可能是阶下囚。殷鉴不远,严阁老一定是因此而辞勋,表示他谨守为人臣之份。”
“为师亦作如是观。”徐阶满意地看了我一眼,“与其选择崇衔虚荣,不如选择增加圣上的信任。在分宜心目中,只有圣上,换言之,圣上的信任重于一切。”
杨继盛还想说什么,徐阶摆了摆手,制止住他,继续说:“近来,为师听了一出戏,说是一个作了三十年媳妇的妇人,终于做了婆婆,这妇人感慨系之,唱了一句‘我捱尽凄凉,熬尽情肠’,竟让为师回味了许久。说来奇怪,三十年媳妇熬成了婆,按说,对自己的媳妇该知冷知热、体恤有加吧?不!她会变本加厉地苛求媳妇、折磨媳妇,似乎是要把自己做媳妇时遭受的种种煎熬,统统补偿回来!摆起婆婆的架子,比她的婆婆,还要厉害。这真是值得玩味呐!”
杨继盛似乎不明白徐阶何以如此婆婆妈妈起来,露出不解的神情;也许不是不解,而是对徐阶的话不以为然?总之,他的反应相当冷淡。
我已经明白了徐阶的意思。当他说到媳妇、婆婆时,我立即就猜到了他的寓意。他是要告诉我辈,夏阁老在的时候,严阁老受夏阁老的抑制,侍奉唯谨,委屈求全;他当国,必然要求别人也同样对他恭恭敬敬、唯唯诺诺。也许还有一层意思,是说严阁老对圣上,就像媳妇逢迎婆婆;那么,他就希望下属对他严嵩也要像他对待圣上那样,逢迎恭敬。
我郑重地点头:“是颇值得玩味。”
徐阶会意一笑,但旋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当下,圣上对分宜信任有加,而分宜对徐某却颇怀戒备;作为我的学生,你们凡事要谨慎。以后不要到舍间里来,说话也要分外小心。尤其对分宜,要格外敬重,万不可人云亦云,甚或鲁莽从事!”
杨继盛冷笑一声,道:“要继盛向佞人低头,这事一万个办不到!不过请老师放心,学生不会轻举妄动,届时也绝不会连累老师。”
“你们之间勿交通,以免授人以柄。”徐阶没有理会杨继盛的激愤情绪,又叮嘱说。
这当然对我是个解脱。或许,这就是徐阶把我和杨继盛叫到一起的原因,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分别嘱咐一下就足够了,何必冒着私下聚议的风险呢?可以明显地感到,徐阶对我和杨继盛的期许,似乎是大不相同的。
我知道,杨继盛对我已经彻底失望,我想向他解释,告诉他我有我的道理:我张居正不是不愿担当,不是要逃避,而是要等待时机,因为我人微言轻,权不我操;但转而又想,杨继盛不也和我一样吗?解释不清,那只有沉默了。可对徐阶,我既感激,又失望。你自己委顺待时也就罢了,何必阻止杨继盛呢?当然,我没有当面表达我的失望和不满。不过,徐阶一定能从我的带有明显敷衍的言谈举止中,觉察到我态度的微妙变化。
“总有一天,”徐阶以略带悲凉的语调说,“你们会明白的。”
徐阶的这句话对我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只是把它看作遁词而已。连带着,我对他的谆谆告诫,也感到是他为自己的安于缄默、依违顺从寻找籍口。这让我痛苦不已。
回到家里,已经是四更天了。躺在**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我索性披衣下床,悄悄来到院子里。夜已经很深,万籁俱寂。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甚至凄凉的感觉,顿时袭上心头。举头望去,天上繁星点点,正南方,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难道那是顾峭在看着我?哦,她一定在笑话我,似乎在说,张居正,你不是要做伊尹、管仲吗?那你就熬吧!忍气吞声地熬!含辛茹苦地熬!逆来顺受地熬!
“还要学会无耻!”是何心隐的声音。
“不!”我大声喊道。可是,那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因为,我只能在心里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