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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发游七到东华门外的书坊,用一万两银票,换来了一把绢制折扇。吃过晚饭,见天已完全黑下来了,游七雇的腰轿也到了,我细心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坐上轿子,直奔东华门外皇城根中街的严府。

这座豪华府邸,是经圣上特旨刚刚营建而成。三进正房,坐北朝南,自成格局,又以回廊月门连成一体,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巍峨壮丽。

手本递进去不久,管家严年走出来了。

“严管家,”游七忙趋前一步,施了一礼,“我家老爷拜见严阁老,请严阁老赐墨宝。”说着,把那把绢扇展开,在严年面前晃了晃。

严年沉着脸,不发一语。

“哦,”游七赔着笑脸,从袖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锭银子,塞到严年的手里。严年把银子装进衣袋,伸手拉了拉扇子,歪着头,看了一眼,大概是验证一下扇子的来历,才冷冷地说了句:“候见厅等。”

我坐在雇来的腰轿里,看着这一切,又把首门的对联读了又读:

才美如周公旦着不得半点骄

事亲若曾子舆才成得一个可

不禁感慨。一阵阵寒风袭来,浑身上下感到冰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好,”游七来到轿边,悄声说,“听说有人在门外等半天,还排不上进候见厅呢。”

下人刚刚把茶水倒上,严年就进来了,这次,脸上居然挂着笑意:“我家老爷有请张大人。”

我站起身,定了定神,跟在严年身后,来不及环视严府的恢弘,就径直来到严阁老的花厅。

“喔,是叔大?”不待我施礼完毕,严嵩就从红木雕花太师椅上站起来,以惊喜的语调说,“叔大光临,老夫甚喜!”

“元翁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席不暇暖,学生心仪久矣,只是不敢叨扰。日前东桥顾翁之公子顾峻遣人到京,有琐事一桩,有劳元翁一示,才不得不……”

严嵩一笑,“叔大说到哪里去了!”但旋即,又露出惋惜的表情,“东桥仙逝,老成凋谢,老夫痛心不已。”说着,竟从袖中掏出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严嵩似乎是真的动情而泣了。这也不枉顾大人对他的深重的情意。在短暂的静默中,顾大人当年讲述严嵩经历的情形,油然浮现在我眼前。

记得在武昌,顾大人曾经满怀深情地给我讲述了他所了解的几位朝廷高官,尤其是当时的次辅严嵩。顾大人对当年的严嵩,充满同情和钦佩。

在我见到严嵩的瞬间,顾大人的话就一下子萦绕在了耳际。“分宜中进士、点翰林的时候,”分宜是严嵩的籍贯,顾大人提到严嵩的时候,总是以分宜代称,“那还是武宗朝初期,当是时,宦竖当道,国是日非。刚刚庶吉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分宜即秉持达则兼天下,失意则独善其身的古训,归隐而去!在远离京师的江西介溪河畔,钤山之麓,筑棚为屋,日夜苦读,十易春秋!十年啊!由进士而庶吉士,由庶吉士而编修,九死一生跃入龙门,却又急流勇退了。在家乡一住就是十年!一个已高中进士的中年人,读书写作,终日不辍,这需要何等的毅力和耐心啊!”

顾大人有“江南三俊”之誉,留连于诗词歌赋,颇易感伤,他含着泪花继续说:“分宜山居十年,诗名却闻于天下,清誉鹊起。到武宗驾崩,今上登极,下诏召用武宗朝闲住之人,分宜被任为南京翰林院侍讲——名义上是检索经史,以备天子垂询,可天子远在北京,何缘垂询到南京?所以他的职务,实际上是闲差。那时候,分宜的住处,挂着一个条幅,上边写着:学业易隳败于垂成,志向常罔尽于自满。他整日仍以读书写作为业,不酗酒,不狎妓,抱定志向要用好的学问和名声等待晋升的机会。要说,当时也不是没有遇合。因为‘议大礼’骤起,朝野震惊,群起反对,只要赞同议礼的,就能升迁。南京翰林院的官员中,就有桂萼、方献夫因此而高升。为了壮大议礼派的声势,张骢就曾多次找分宜交涉,甚至直言不讳地对他说:品行、学问真的能让你实现自己的志向吗?但分宜还是没有动摇。在莫愁湖的胜棋楼,留都的几个官员为升任京师高官的张璁、桂萼、方献夫饯行时,分宜举杯相送,竟至哽咽!借着酒劲,他戚然道:‘在座诸位,严某年龄最长,官阶最低,面对盛会,实在汗颜……妻儿至今无力接南京团聚,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足见他当年内心的苦楚。”

此时,第一次到严府拜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严嵩,看到的是和蔼可亲的长者,我对顾大人的讲述,更加深信不疑。

可是,坊间讹言中的严嵩、顾大人讲述的严嵩、我面对的严嵩,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呢?我一时竟陷入了沉思。

严嵩还沉浸在惋惜和悲伤中,没有注意到我的恍神。

严年不时穿梭,手本不断地被递进来。

我猛地醒过神来,急忙说:“顾公巡抚敝省时,惠政湖湘,清节伟绩,士民共见;亦曾错爱学生,拔正于毁齿之时;屡屡在学生面前,对元翁的行止、才识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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