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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顾大人道,又指着少女说,“这是小女顾峭,顾峻之姊也。”
“小姐好!”我礼貌地鞠躬,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顾峭“咯咯”笑了几声,把书抱在胸前,转身走了。我低着头,用余光紧紧跟着她的身影,看到她出门的时节,又回过头来,偷偷看了我一眼。
三年过去了,那半背着手的身影、时而把乌发梳理到耳后的动作、甜甜的声音,没有一天不在我脑海浮现。美丽、高贵、贤淑,所谓窈窕淑女,在我的脑海里,已经形成固定的影像,这就是顾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自然地和她关涉起来。
当三年后以十五岁的年纪得中湖广乡试首魁、再次被领进顾大人书房的时候,我兴奋而又忐忑不安,我的心咚咚乱跳起来,但表面上却装作十分镇定。谁能知道,这,竟是我昼思夜想的圣地啊!走进书房的瞬间,我多么希望再在书房看到三年前的情形啊!我用急切的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书房的每个角落。明知三年前的情形不可能再现,可没有看到顾峭,我还是有一丝失落。但是,这时节,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不辞辛劳特意到江陵探访,还是自作主张刻意安排我落第;无论是我落第时他的谈笑风生,还是我得中高魁后的郁郁寡欢,一切都表明,巡抚大人对我的期许、关怀,非一句为官者爱惜人才所能概括。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心底的秘密暴露出来,至少,给他一点暗示,试探一下他的想法?
“听说小少爷回籍去了?”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话题引到了顾大人的家人身上。吃饭时,只有顾大人陪同,上次见过的顾峻没有露面。我几次想问,都欲言又止。吃完饭,是该告辞的时候了,顾大人却执意要留我,说是有话要说。可在书房坐定,顾大人又半天没有说话,场面有些尴尬。
“叔大,三年前就在此地,小女峭儿很失礼!论理,女眷怎能见外人?”顾巡抚叹了口气说,“老夫年过四旬,方得此二子。或许是过于娇惯了,甚不听训教。峻儿无意于科考,被硬逼着回籍应试,想来也只是应付而已;至于这峭儿嘛……不是老夫自夸,资质颇高,又甚是好学,五六岁上就请西席开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不通晓,王、唐的诗赋,李清照的词章,可说烂熟于胸。然年已十八,尚待字闺中,老夫心中本有属意之人,然一提及此事,她却百方遮挡……”顾大人欲言又止,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老夫既已以子孙相托,表明老夫视叔大为忘年交,如同亲朋,当不受一般礼仪之拘束,况所谓礼有经,亦有权,故老夫拟请叔大帮老夫训教开导小女,不知当否?”
“属意之人”几个字一出口,再加上要顾峭来见我的提议,令我立即意识到了顾大人的内心所思。我有些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热辣辣的。
看我没有应声,顾大人继续说:“小女读书多了,就有了自己的主张,反倒不听训教了!”说着,顾大人起身离去,还诡秘地看了我一眼,“老夫已束手无策,就看叔大的了。”
“这……”我内心激动不已,却又明知这样做有违礼仪,一时有些紧张,便对着顾大人的背影低声说,“怕、怕是不妥……”
“不妥吗?”顾大人转过身,停住了脚步,“叔大以为不妥?”
“喔!也、也不妨试试,”我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话,“只是、只是……不晓得劝小姐些什么……”
顾大人笑了,“随机应变可也!”
我搓了搓手,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三年的期盼,一旦要变为现实,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须臾,顾峭进来了。两个丫鬟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她不说话,头微微扬起,仿佛不情愿,又似乎有些期盼。我不敢直视她,用余光追踪着,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她把手臂半垂半背在身后的情形。三年了,她长高了,也比以前丰满了。
“喔——”我局促地站起身,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停顿了一阵,才慌忙补充道:“见过小姐。”
顾峭微笑道:“湖广秋闱之解元驾临,幸瞻丰采,诚惶诚恐者,该是咱呀!”她用调皮的语调说,“何以解元公反倒局促拘谨,若下僚拜见上官一般呢?”
好一张厉嘴!话语中透着对公门中人的鄙夷、讥讽,这让我感到意外。
“解元公科场高中,一旦连捷,愿做竹林七贤,还是伊尹、管仲?”顾峭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开口问。她两眼紧紧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小姐,”我不明白顾峭问话的目的,不愿贸然回答,就岔开话题,“听说小姐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诗书辞赋,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已然是直逼李清照,不让苏小妹。”
“解元公谬奖。咱无非读些千家诗、小妹诗话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不过,咱今日不敢在解元公面前班门弄斧,倒是想请解元公您先回答咱的提问吧!”顾峭走过来,坐在那把不知道在我醒时梦中出现过多少次的藤椅里。
“做竹林七贤如何?做伊尹、管仲又如何?”我也摆出挑战的姿态,反问道。
“这是秘密,”顾峭笑了笑,语调依然有些俏皮,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咱先提问,就请解元公先回答吧。”
我明白了顾峭的意思,她是在试探我的志向,以为抉择。
我喝了口茶,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说:“幸蒙小姐垂问,居正不才,愿以寡闻陋见求教于小姐。以居正愚见,所谓做竹林七贤和做伊尹、管仲,其实并无区别。”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故意明目张胆地看了顾峭一眼,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显出吃惊或者不以为然的样子,而是低着头,若有所思,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晓得你张居正有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就请尽情展示吧!
顾峭的笑意令我陶醉,但我表面却异常平静:“世人只知竹林七贤既不屑权位,又不肯趋炎附势、屈为权势者之奴仆,故退而放逸于山林,纵诞任率,赋诗著文;殊不知,假令七贤生逢其时,遇适其位,上可亮工弘化、赞兴王之业,下可流藻垂芬,树不朽之声,岂肯沉沦滓秽,隐逸山林?是故,七贤之隐逸,实出于无奈。居正以为,辞赋华美足以怡人,但不能安邦治国;文章精致足以教化,但无以救民以困苦。若能有伊尹、管仲之位,致王以尧舜,理政以法度,惩恶扬善,造福百姓,为万世开太平,亦不枉伟男儿七尺之驱!”
“多谢教诲,”顾峭冷冷地说,语调中充满惆怅,“可叫咱说,官场就是两个字,虚伪!要做伊尹、管仲,先得学会虚伪,到头来连自己是谁,竟也会忘记了,遑论家人、朋友?”
我没有料到,顾峭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少女之口!她这句话令我周身颤栗。奋斗、做官、为万世开太平,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可顾峭的一句话,就像一瓢冷水,浇在刚刚升腾的希望之火上。
“只有虚伪吗?”我还是故作轻松,反问道。
“不是呀,还有鲜血呢!”顾峭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语调中充满悲凉、冷静,“若是不虚伪,就要准备付出代价。我借用文魁的逻辑,世人只晓得一人升天,鸡犬得道的一面,殊不知,一人失势,株连九族,何其悲哉!”
顾峭对官场似乎怀有敌意。也难怪,仅仅是刚才听了顾大人讲述官场经历,我不也是感到震惊、沮丧吗?何况,正是因为顾大人在官场遭受打击,连累夫人自杀身亡,害得顾峭自幼失去了母亲!
可是,顾峭的一席话,让我感到阵阵悲凉,夺魁的喜悦、期盼的激动,都已不复存在。
告别巡抚寓所,走在武昌街头,我好像是在梦游,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人,回到了江陵,心,却留在了武昌。离开后才知道,我对顾峭的思念,比过去更加强烈。也许,没有得到的才愈觉珍贵?也许,顾峭的一番具有挑战性的话激活了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征服欲?也许,这是一个出身卑微者对天生具有高贵身份的少女的仰视?这一切,把一个十五岁少年变得魂不守舍了。
恭喜、庆贺,应付这一切的新科举人,就像是一个木偶。乡试夺魁,少年得志,居然闷闷不乐、怅然若失,这太反常了。
“阿保,你父亲的想法是,预备给你定亲,你看如何?”母亲试探着问。自从我中举以后,父亲似乎有意躲避我,凡事就常常由母亲出面找我说话,而且由过去的命令式,悄悄地变成了商议式。
我闭上眼睛,脑里全是顾峭的身影。“不!”我说,“除非允我不赴会试。”一想到在今后的岁月里与我在一起的是顾峭以外的别的女人,我立即就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楚。但为了顾峭而放弃入仕吗?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
会试,那是决定前途命运的一搏啊!每次乡试后的第二年春天,由朝廷在北京举行会试,俗称“春闱”。虽说举人也有做官的资格,可也只能是做低级小官,而进士就不同了,要想做大官,就得中进士。要中进士,必得参加“春闱”。要么因家境贫寒无力赴考,要么屡试不第,否则谁会主动放弃会试?所以,母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我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可我干脆躺到**,用被子蒙上脑袋,任谁来问,也不发一言。
不用说,我的表现立即引起了一场风波。我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僵局竟是被突如其来的不幸事件所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