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法国小格雷戈里死亡迷云(第8页)
她就像一个美丽的精灵,掉到人间,嘲讽地看着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克莉丝汀被怀疑时,报道她嫌疑的文章蜂拥而至,而当她在1993年被宣布无罪时,媒体报道却很寥寥。
积极引导克莉丝汀有罪论的是一个叫贝奇纳的名记者。他曾对同行说:“一个母亲杀了她小孩不是一个好故事吗?这个故事会有意思得多。”
他的第一篇把矛头指向克莉丝汀的报道,收集的全是道听途说的消息。贝奇纳和妻子控制着一家广播电台和多家全国性媒体,他们采用流水线作业,在全国范围内炒作母亲杀子的故事。一篇篇报道像重拳一下下打击那个儿子被谋杀的母亲。
对于记者来说,这只是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他们的人生。
性别歧视的国家警察
更令我惊讶的是那里面无知、肤浅、性别歧视的国家警察。
1985年2月,打扮时髦的国家警察克拉兹接管本案。他一来就看不上穿制服的当地警察,认为他们太过老派、拘谨。
他本应该调查伯纳德和克莉丝汀两个嫌疑人,但他刚到沃洛涅河谷地区就被记者贝奇纳带到了伯纳德的辩护律师韦尔策那儿。韦尔策一直都在努力把嫌疑转到克莉丝汀身上,好让他的客户脱罪。克拉兹接受了韦尔策的宴请,并在吃人嘴软的场合下,接收了韦尔策提供的完全有利于伯纳德的档案。
克拉兹曾解释为何第一次见到克莉丝汀就开始怀疑她,理由竟然是:她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毛衣,太有吸引力了。
他的原话是:“她确实穿了黑色,好的,但是我们可以说,这是件赏心悦目的衣服。她穿了件特别紧身的毛衣。如果是在其他场合,你会忍不住要追求她。所以我告诉自己……她看上去很美。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男人,她看上去还不错。我暗想,我本来以为会看见一个哭泣的人,头发乱蓬蓬,穿得马马虎虎。当然,这不意味着她有罪,但是这就是疑点。”
国家警察说,阿尔伯特收到一些匿名电话的时间,克莉丝汀正好独自在家,但却故意忽略相反的事实:大部分匿名电话发生时她都在工厂上班。阿尔伯特和莫妮科家有个本子,详细记录了每次“乌鸦”打电话的时间、日期和内容,但偏偏这个本子被国家警察弄丢了。
克莉丝汀为什么要预谋杀自己的儿子?她说过:“我爱我的儿子,失去他我什么都不剩下了。”
国家警察问她是否有情人,孩子是不是她丈夫的,她是不是伯纳德的情妇。他们用尽各种办法想找出她对丈夫不忠的证据,但都没有找到。
用心灵感应破案的杜拉斯
此事正被炒作到高峰时,当时在法国家喻户晓的作家杜拉斯也来掺和了。
她来到小山村前提出想见两个人:克莉丝汀和兰伯特法官。克莉丝汀对和名人见面没兴趣,拒绝了采访。
喜欢出风头的兰伯特法官激动地接受了著名作家的采访。他向杜拉斯八卦了一个他听说的传闻:有次让·马利带回来两块牛排,被克莉丝汀烤焦了,让·马利扇了她两记耳光。
杜拉斯灵机一动,这下杀人动机也有了。
可是克莉丝汀就算遭到家暴也应该报复丈夫,为什么杀自己的儿子呢?
这个法国文艺女作家得出了一个神奇的结论:“这是一个母亲想报复其他所有的母亲。”
杜拉斯回去后写了一篇文章《崇高的,必然崇高的克莉丝汀》。虽然她用了克莉丝汀的身份和案件背景,但内容全靠想象。她写克莉丝汀是个女权主义者,被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占有了,她憎恨他,想要以杀子来反抗男权压迫。她甚至在原稿中写:一个生育孩子的母亲有权力收回生命(杀子)。这句话在刊登时被编辑删除。
此文发表后引起一片舆论混战。克莉丝汀看到文章后说了一句:“她疯了吧!”
幼稚、自负的法官
纪录片《谁杀了小格雷戈里?》中呈现的兰伯特是一个自负、迷恋权力却幼稚的草包。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他人用吹捧等手段操控,而他被伯纳德的律师韦尔策牵着鼻子走却不自知。另一方面,他认为大众都乐于见到“凶手是母亲”这样的反转情节,于是为了迎合大众,推动了后续发展。
当他看到全国的媒体都来关注此案时,曾兴奋地说:“这个案子是我的人生机遇。”
由于他在工作中出现的种种失误,1986年4月,在让·马利夫妇的投诉下他被撤职。他后来出了一本书叫《小法官》,书中描述克莉丝汀有一种奇怪的、不可描述的魅力,能让那些在她周边的男人为她着迷。
2017年6月,随着案件重启调查,新的嫌疑人被捕,兰伯特当年的种种失职也被重提。
一个月后,兰伯特在家中给自己头上套了塑料袋,用一根领带勒住自杀了。恰好在他自杀的同一天,一家电视台发布了西蒙法官在1988年9月14日的日记中写的一段话:“看到兰伯特法官的缺陷、不合规矩、错误、隐藏证据、智力混乱,或者只是材料混乱,我们仍处于迷茫中。我正面对的是十分恐怖的司法不公,可以让一个无辜者被定下最可怕的罪名。这就是司法不公,我现在知道了。”
但兰伯特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留下了一封冗长的遗书讨论了案情,为自己辩解。他坚信自己当年的决定没错,米里耶勒坐大巴回家了,伯纳德是清白的,是克莉丝汀杀害了儿子。
兰伯特认为2017年的AI技术找到的嫌疑人是错的,这次调查注定会失败;而到时候新的法官、检察官为了挽回面子,又会找他当替罪羊。他拒绝扮演这个角色,也没有力气再抗争了。
格雷戈里已经去世近三十六年,围绕他死亡的谜团一直没有解开,但凶手无疑就在家族内部。
在世界各地其实都存在这样的村庄,表面看是那么淳朴、宁静,但背地里却恶意汹涌。教育的缺席、狭小的交际圈和社会进程中的财富地位差距,都让人们的内心在欲望的洪流中找不到方向。在记者笔下,家暴、**、嫉妒、诋毁、反目……在几大家族中屡屡发生。
可惜,一个可爱的孩子却成为成年人之间贪欲和攀比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