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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听的人会当真的(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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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千秋万载之后,乾元开国之君即墨清此人,依然引起巨大争论。

有偏激的人因知其弑杀而将其之功尽数否认,只觉得丰功伟绩亦不过是传言虚构,还说大覃覆灭也不过是天时所至,说他不过正巧逢着个时机出现,且天下之势分久必合,他能够收服九州归一,那也不过顺势而为。

那些人啊,分明不过是投机取巧胡编乱造的反跟风,却总说得有理有据似的,鄙视所有对传说中的乾元盛世加以推崇的学者,也真是让人无言。不过也是,乾元存世七百五十一年,后因朝代变故、江山更替,一场盛世彻底覆灭。

而在新朝建立的百余年后,一场大火焚尽了记载着乾元盛世的所有古籍,于是那段历史被重新编纂,有人说新编史书不可信,因它是后朝所写,字里行间带着满满的偏颇。可即便如此,谁又能在灰烬中找到什么东西?

再后来,世事变迁,这九州大陆轮转了几番,连过往的残渣都只剩下零星几点,难以寻见。如此,便更遑论数千年前的那场真相。

然,虽然后世褒贬不一,但即墨清对于这个,或许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早失去了。

乾元七年,暮秋,一场战事初休,当即墨清回到宫中的时候,叶子已经泛黄了。

这个地方他有些害怕回来,虽然这里有他的女儿,有他唤作妻子的那个女子,还有宋远,那孩子该算是故人的后裔,如今也已长成小小的少年了。

伸手接过落下的一片,他忽然想起来建国初期所见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当唤祁鸢。

彼时她带着尚是孩童的宋远来寻他,因无人通报而宫苑又深,她进不来,于是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三个日夜。除却料理孩子吃食之外,她几乎没有离开过。

她来这里,是问他要一个人。

犹记得那时她的模样,极是镇定沉静,一双眼睛满是坚决,透不出半分情绪。

“战死?我不信。”祁鸢将孩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答应我会回来的。我一直逼他做个选择,在祁鸢和郝泠之间,我要他给我答案。他也说过,等他回来,就给我一个交代。他不是喜欢逃避的人,不会为了不回答我,便躲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宋歌战死的消息,早在乾元建国之前便传出去了,即墨清不信祁鸢不知道,也不信她没有听说。可她还是来这里寻他,固执的来找一个答案。

可是,不论外人说什么,只要那个答案同她所希望听见的不一样,她便只当没有寻到,然后继续等,继续找。那个女子,固执得近乎顽固。

环臂抬眼,微仰着头的女子看上去意外的自信:“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便一定会,我要在这里等他。”

“这里是皇宫,你便是要等,也不能在这里等。”即墨清沉声道。

“哦?”女子歪了歪头,“那他是住哪里的?他从前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过。你告诉我,我去哪儿等他回来”

即墨清不答,只是望着她,眸底悲喜不辨。

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如祁鸢这般,不愿信的便不信,不愿听的便不听,固执得让人羡慕。虽然,没有人知道,在那份固执底下,她实际上是怎么想的。

“怎么,你不想告诉我?他果真是在躲着我吧,他是不是就在那里?他是不是回家了?”她说着,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你干嘛不说话?”

“他死了,你便是年年月月等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我也觉得你的声音和我的耳朵有些相克,你方才说的话,我听不懂,一个字都不懂。”祁鸢微微仰起头,面上始终带着抹笑,像是刻上去的一样,“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不克我的耳朵。所以,就算要听,我也只听他说,就算要谈论意义,我也只听他谈。”

说罢,她微一低头,掸了掸衣角上的灰:“这孩子我就不带走了,我不会带人,这些事情做着着实不顺手,好麻烦。”

她说着麻烦,却实在将宋远照顾得很好。

不想看见,只是因为看到他会想到另一个人。

即墨清闻声颔首:“好。”

“还有,如果你看见他,记得替我告诉他。”祁鸢说着,微顿,笑意消失了一瞬,可不须臾又回到脸上,“你便同他说……如果不能实现,就不要轻易许诺,听的人会当真的。”

祁鸢真的是执着于一个答案吗?未必。她只是找着理由不肯忘记他。

说完,女子转身离去,即墨清回身,慢慢低眼,于是他看见地上碎开的水滴,不知是哪里落下来的,一颗一颗,落在那里,醒目得很。

祁鸢不愿意忘记宋歌,不愿意相信事实,却偏又来找,她来找一个人,想让那个人对她说出分明不符合事实的所谓“事实”。

她宁愿相信他是躲起来了,是不想给她答案,只要他还活着。

即墨清抱起乖巧安静的宋歌,踏过地上未干的水痕,缓步走出门去。

祁鸢不愿意忘记宋歌……

而他,却很想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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